那些田埂和樹木，明年開春之前會被重新平整、重新開墾、重新種上清溪塢的粟米和麥子。
而來年種糧的人，此刻正擠在谷里那些防水篷佈下面，裹著新發的麻布衣和乾草席。
三千二百人。從一個流民營地，到一個真正能容下幾千人生活的據點，清溪塢用了不到一年。
陸洋從門樓邊轉身走回谷里的時候，路過一座新搭的篷布棚子。棚口坐著一個老婦人，懷裡抱著個兩三歲大的孩子，孩子正在啃一塊粗麥餅，啃得滿嘴碎渣。
老婦人抬眼看見陸洋，愣了愣，然後顫巍巍地站起身來朝他的方向躬身，嘴裡含混地說著什麼。
陸洋微微點頭，側身讓了半步回了半禮，然後繼續往草棚方向走。
腳底下新鋪的石灰道被雨水泡軟了，踩上去留下淺淺的印痕。那些印痕往谷地深處延伸過去，越遠越淡，最後融進暮色裡。
雨水停了的第三天，清溪谷裡那股子混亂勁兒還沒完全過去。
災民擠在谷地和臨時棚區裡，每天光是分糧就是一個大工程。許夢帶著李清瑤和民生司的七八個人從早到晚蹲在糧倉門口，一人發一碗稀粥、一塊粗麥餅，隊伍排出去老長，有時候排到天黑還沒領完。
有人在排隊時吵架，有人領了糧轉手就用半碗粥去換別人手裡的布頭，有人乾脆躺在新搭的篷布棚裡不出來。反正每天有粥喝，何必去淋雨幹活？
陸洋蹲在糧倉門口看了兩天，第三天早上把許夢叫到了公共草棚裡。
這樣下去不行。他把許夢的賬本攤在桌上，指著消耗曲線，三千多人只吃不幹，庫存消耗的速度是以前的四倍多。按照這個速度，兩個月不到我們就全空了。外面買糧的渠道雖然還在，但不能全靠交易。得讓這批人動起來。
許夢翻了一頁賬本：我擬了一個方案。
她攤開一張紙，上面是她連夜寫好的條目。廢除宋代無償徭役的做法，以工代賑。凡是入塢的流民，每天出工四個時辰，參與修堤壩、拓官道、開墾新田、搬運建材，出工者當天領足額口糧和一件粗布。不出工者口糧減半。連續三日不出工者減至三分之一口糧，七日後逐出塢堡。
逐出有點重。陸洋想了想，編入待考察組，口糧三分之一且不分配鋪位。制度要硬，但留一個緩衝。
許夢改了一筆：明天就發下去。
以工代賑的告示貼出去的當天上午，谷里的反應兩極分化。大部分青壯看了告示就收拾東西去工頭那裡報到排隊了。
這些人本來就是種地的出身，幹活對他們來說不算苦差，反倒是出工有糧的規矩讓他們覺得安心。但也有一小撮人鬧了起來，幾個壯漢堵在告示板前面嚷嚷憑什麼不幹活就不給糧我們遭災逃難是你們收的人，哪有趕人走的道理。
周凱帶著護衛隊過去的時候沒有動手。他站在那幾個鬧事的人面前，把告示上的條款又唸了一遍，然後說了句：清溪塢不養閒人。你覺得自己沒錯，可以往谷口走三里地去山下問趙縣令收不收你。他那邊每天一碗稀粥，不用幹活，但扛不扛得到明天秋天你自己掂量。
那幾個鬧事的人互相看了看，沒人往谷口走。第二天他們全出現在工隊的佇列裡了，扛著鐵鍬跟著陳曉東的隊伍去修堤壩。
陳曉東手上的人最多。他把上萬流民勞工分成三批。一批修堤壩，把清溪谷外圍那條被洪水沖垮了段的河堤重新夯實加高；一批拓官道，把從谷口到山下富春江渡口的那條山路從一尺寬的泥徑擴成能過板車的大路；最後一批挖石頭、搬毛石，給谷口外圍防護牆備料。
山上的哨塔要建八座。陳曉東蹲在工地的泥地上畫草圖，周圍圍了一圈工頭，從谷口最外面那道山脊開始，繞著清溪谷外圍布一圈，每座塔能看見相鄰兩座塔的視線。八座塔的視線閉合之後，外面的人只要進了谷外五里範圍，我們的哨兵就能提前一炷香的時間看到。
每座塔要幾個人？
平時兩人值守，戰時加派。陳曉東在草圖上標了數字，護衛隊的人不夠，要從新來的流民裡挑能打的補充。
周凱就在幹這事。他把三千多災民裡的青壯男丁篩了一遍。
十八到三十五歲、身體沒大恙、眼神不怯的挑出了將近五百人。這五百人被編成了三個預備民丁營，每營一百六十餘人，分駐八座新哨塔和谷口門樓。
訓練由陳大勇帶著老護衛隊的骨幹負責，內容從最基礎的佇列站姿開始，到多哨塔聯動預警的訊號響應。
三個月能成軍嗎？陸洋某天傍晚路過哨塔工地時問了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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