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天清晨,追擊的主力開始轉向南返。最北端的收容點已經完成了初步的物資配給,儲備的糧種和農具已運抵第一批到位,收容的人員轉入就地安頓階段。
返回路線的選擇利用了沿途幾處已透過評估的村落作為中轉節點,使行軍佇列可以在日間各段獲得休整和水源補充。南返頭一日,前隊在透過一處山坡轉角時與從另一方向撤出的金軍小股步軍遭遇。這支約二百人的部隊從山坡的南側邊緣走來,雙方在發現對方時距離約數百步。
火銃隊在數息內完成列陣,前排射擊位各就各位,後續邊防軍向兩側展開以形成射界覆蓋。金軍在火銃隊完成列陣的間隙已經觀察到清溪軍的動作,停在了原處,沒有繼續前進,稍作停頓後調頭原路折返,消失在坡脊線後方。周凱沒有下令追擊,在原地停留了一刻鐘確認無後續接觸後重新整隊出發。
南返第三天的晚間佇列在途經一處舊村莊外圍時停駐過夜。陸洋在村莊外圍的土坡上站了一會兒,手中沒有拿東西,只是站著看了看周圍。村莊內已無固定居民的痕跡,村口大門已傾倒多年,只剩門框立柱還立在原地。
村內房屋有的已完全倒塌,有的屋頂尚有結構留存,屋前空地長滿雜草,有些地方長到了齊腰的高度,覆蓋了原有小徑的痕跡,使得整個村莊的外圍輪廓顯得比實際規模更大一些。
南返隊伍進入巡檢司轄區外圍的第十四天上午,沿途開始出現零星的田間勞作人員。他們在遠處的田埂上彎腰翻土或平整渠堤,看到行軍佇列後有的人直起身向官道方向看了一會兒,然後又繼續俯身幹手中的活。近午前後佇列透過白楊村外圍的岔道口時,路邊的晾曬架旁站著一些村民,有人正坐在屋前的門檻上編草繩,看到佇列經過時放下手中的活站了起來。經過溪頭村和麻溪鎮岔口時,沿途目送的人更多了些。
落霞鎮的鎮口在佇列接近時已經有人在等候。鄭里正帶著白楊村的幾名里正站在鎮口外側的樹蔭下,看到前隊出現時走出樹蔭站到了路邊。
佇列經過時他們沒有上前,只是在路邊站成了一排,等最後一名士兵走過後才各自轉身沿原路返村。落霞鎮鎮內的主要通道兩側站了大約兩三百人,多數是鎮內居民,也有從附近幾村趕來的。
沒有喧譁聲,只有零碎的交談,聽到的隻言片語都不連貫,很快被隊伍的行進聲淹沒。
巡檢司本部門樓的常明燈在傍晚時被重新點亮。陸洋在門樓下馬後沒有立刻進棚,先在臺階下站了片刻,看了一下門樓內側的告示欄。欄內張貼著落霞鎮戰鬥期間的通告和物資調配公告。他看完全部告示內容後,沿著石徑走進了公共草棚。
捷報遞入臨安那天,正是穀雨前後。驛使從兩浙西路轉運司出發,換馬不換人,日夜兼程,到達皇城北門時天色已近黃昏。守門的內侍接過公文袋,便沒有多問,直接遞入了樞密院的文書通道。
當晚的值班堂吏拆封後只看了一頁就放下了,起身走進了值房深處的偏廳。偏廳裡的燈還亮著,正堂的案上攤著前幾日韓世忠提交的一份軍情簡報,兩邊的文字在描述同一件事,清溪巡檢司在富春江支流與金軍主力打了三場仗,殲敵過萬,俘虜數千,繳獲輜重器械無數。
堂吏將新到的正本與舊簡報並排放置,確認內容一致後,在次日早朝的備文欄中添了一筆:浙西大捷,金軍已北撤。
早朝上唸到這一條時,殿中的聲音停頓了片刻。高宗沒有立刻開口,手指搭在龍椅扶手上,指腹在木料表面來回按了一下。
秦檜站在佇列前排,右手自然地垂在袖口處,姿態端正,沒有任何多餘動作。韓世忠出列,手持一份由轉運司核驗過的戰果明細,將落霞鎮戰鬥的經過、殲敵數量、繳獲物資和回撤後的人員安置情況依次報出。
張浚在後面補了一份清溪巡檢司歷年防務記錄的彙總簡報,列了該司自成立以來歷次金騎犯境的響應時間和交戰結果,時間線的末端與本年的戰果相接。
高宗聽完後說了一句:下面的人立即安排具體數量:布匹、錢糧的數量在殿中討論片刻後確定,撥付路徑走兩浙西路轉運司的渠道。
隨後,高宗補了一句:如此功績,可升一階試用。這句話語氣裡帶著常規的判斷,沒有額外加重音,殿中無人當場附議,也沒有人出聲反對,只有秦檜在聽完後微微動了一下袖口裡的手指。
散朝後,秦檜先走了一步。他沒有回府,轉去了樞密院側廳。樞密院的值房中坐著幾個他信得過的堂吏,桌上已經準備好了清溪巡檢司近年所有經手文書的摘錄副本。
其中一本是兵器造冊的備案抄件,另一本是巡檢司轄區邊界圖及各種記錄,還有一疊是有關陸洋調兵記錄的通報文書。秦檜在桌邊坐下,沒有看前兩本,直接翻開了調兵記錄的那一疊。疊中的記錄顯示,清溪巡檢司在追剿金軍殘部時有多日調兵越過兩浙西路原本劃定的管轄地界,進入淮西地區南部。
秦檜走到窗邊站了一會兒,側過身來說:當庭問罪不是時候,但遲早要用。
韓世忠在當天下午把朝堂上的情況以口信形式傳到了城南貨郎的商路節點。口信簡短,透過貨郎的中轉線路在兩天後抵達清溪渡:升階的旨意暫緩執行,秦檜那邊開始翻舊檔。火器和越界兩件事被單列出來了。朝堂上我壓住了,但後面還會再提。
林文軒在渡口臺階上聽完口信後先去了民生司,跟李清瑤說了一句:查一遍兵器造冊備案和調兵記錄在縣衙和轉運司的原檔,看看有什麼地方跟我們的記錄對不上。李清瑤沒有多問,轉身去取櫃中存放的文書底本了。
當天晚上,林文軒再次動身前往臨安。他在清溪渡登船時天色已經全暗,船尾櫓葉入水的聲音被夜風蓋過,船隻離岸後的水痕在燈光的照射範圍之外迅速溶入暗色的河面。
貨郎在船首悶頭搖櫓,沒有回頭搭話,只在過彎時壓低聲音問了一句:這次帶的東西夠用嗎?林文軒拍了拍膝上的布包說: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