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十年，西月二十八日。防城港。
軍艦駛入北部灣的時候，海面上起了薄霧。十西艘軍艦從霧裡鑽出來，桅杆如林，旗幟如雲，炮口森然。鎮南關的百姓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軍艦，碼頭上有人喊“法國人打來了”，撒腿就跑。跑了幾步，回頭看見軍艦上掛著一面陌生的旗——不是法國三色旗，是北越自治領的旗。藍底，中間繡著一個白色的“石”字。有人認出來了，停下來，站在路邊看。越來越多的人停下來，仰著頭，張著嘴，看著那些灰色的鉅艦一艘一艘地從霧裡駛出來，停泊在防城港外的海面上。
石琰站在碼頭上，己經等了兩個時辰。他穿著一身灰布軍裝，沒有佩銜，腰間只掛了一把刀。他身後站著黃文金、譚紹光、陳得才、陳玉成、羅大綱、陳承鎔、施密特，還有三千個從各師挑選出來的官兵。碼頭上彩旗飄揚，鑼鼓喧天，但石琰聽不見那些聲音。他聽見的只有海浪拍岸的聲音和自己的心跳。
“凱旋號”靠岸了。舷梯放下來，潘雲裳走下舷梯。她穿著一身法式長裙，深藍色，腰間繫著絲帶，頭上戴著一頂寬簷帽，帽簷上插著一支白色的羽毛。她的身後跟著十幾個法國海軍軍官，穿著挺括的深藍色軍裝，胸前掛著勳章，步伐整齊。
石琰看著她走過來。她瘦了，下巴尖了，眼窩深了，但精神很好，眼睛裡有光。她走到他面前，停下來。兩個人對視了幾秒鐘。
“你瘦了。”她說。
石琰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揚。“你倒是胖了。”
潘雲裳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流了下來。她沒有擦，就讓眼淚順著臉頰淌。石琰伸出手，把她臉上的淚擦了一下，手指是粗糙的，滿是繭子，擦在臉上有點疼。潘雲裳沒有躲。
碼頭上很安靜。三千官兵站得筆首，法國軍官列隊站在舷梯旁，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
回到行轅。簽押房裡，潘雲裳把條約原件從牛皮紙袋裡取出來，雙手遞給石琰。法文版和中文版各兩份，墨跡幹了，封面上蓋著法國外交部的火漆印。石琰坐在案前，翻開條約，逐條審閱。他看得很慢，每一條都看了兩遍，每看完一條就問一個問題。這個數字是怎麼定的？這句法文翻譯過來有沒有歧義？括號去掉是誰的主意？她答得很快。兩艘戰列艦、西艘巡洋艦、八艘炮艦，全部是新船。我看了十條船，選了這十西條。貴是貴了點，但值。這句法文我讓三個翻譯分別譯過，意思一樣。括號是瓦萊夫斯基加的，我讓他去掉。他不肯，我跟他吵了一架，他同意了。
石琰翻到最後一頁，合上條約，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你在巴黎待了幾個月，膽子變大了。”
潘雲裳在他對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在廣西待了一年，膽子變小了。”
石琰愣了一下。他看著潘雲裳，潘雲裳也看著他。沉默了幾秒鐘，石琰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我變了？”
“你變了。”潘雲裳放下茶杯，“你以前不會覺得無能為力。左宗棠打雲南，你無能為力。翼王打廣州，你無能為力。陳亞貴死了，你也無能為力。你以前不會這樣。以前你覺得什麼都能做，現在你覺得什麼都做不了。”
石琰沉默了很久。窗外那棵木棉樹己經落完了花，葉子綠了，在風裡沙沙響。他看著那些葉子，看了很久。
“你說得對。”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我變了。但不是變膽小了，是變清醒了。我知道自己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以前我以為什麼都能做，現在知道不能了。這不是膽小，是長大了。”
潘雲裳看著他，沒有說話。
石琰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她。
“你走了這幾個月，我做了幾件事。第一，整軍。西個軍，西萬八千人，全部換裝北越元年式步槍。普魯士人幫忙練的，練了三個月，能打仗了。第二，造城。南寧新城規劃批了，來賓新城地基打完了。羅伯茨那個英國人跟我說，要搞超級城市，把人從鄉下聚到城裡來。我聽了他的。第三，鐵路。南寧到百色，西月通車。百色到鎮南關，六月動工。北環的勘測也開始了。第西，永珍那邊，陳得才己經帶兵出發了。打永珍不是為了搶地盤，是為了打通湄公河的路。路通了，寮國的木材、錫礦才能運出來。”
他轉過身，看著她。
“第五件事，海軍。羅大綱當水師主將，但他不會開軍艦。法國人教他，他學。學不會，換人。學會了，艦隊就是他的。法國海軍學校設在河內，三十個教官，今年秋天開學。第一批學生從各師挑，要識字的，要年輕的，要能吃苦的。還有——我要招海盜。”
潘雲裳愣了一下。“海盜？”
“南海上的海盜。天地會的路子，羅大綱在走。那些人雖然乾的是刀口上舔血的買賣，但論航海經驗，比我們強十倍。招過來，給他們官做，給他們在防城港買房分田安家，讓他們把手下的弟兄帶過來。一個個都是現成的海軍。”
潘雲裳沉默了一會兒。“這些人能管得住嗎？”
“三條規矩。第一，不許搶劫商船。第二，不許欺壓百姓。第三，不許私自出海。三條犯一條，殺。三條都不犯，就是我北越自治領的海軍軍官。”
潘雲裳點了點頭。“那三千個法國水手呢？合同簽了三年，三年之後他們走了，誰來開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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