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三十年，三月十八。
石琰從平塘村回來的路上，看見了第一撥逃荒的人。
那是三口之家，男人挑著擔子，女人揹著孩子，沿著官道往南走。孩子瘦得皮包骨頭，趴在母親背上，一動不動。男人看見石琰騎馬過來，拉著女人往路邊讓了讓，低著頭，不敢看人。
石琰勒住馬。
“老鄉，哪裡來的？”
男人抬起頭，西十來歲，滿臉塵土，眼睛渾濁。
“遷江的。”
石琰心裡一沉。
遷江。
那是來賓北邊，離貴縣三百多里。
“往哪兒去？”
男人搖搖頭。
“不知道。聽說南邊有糧，走著看。”
他挑著擔子，繼續往前走。
石琰坐在馬上，看著那三個人越走越遠，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官道盡頭。
石偵祥在旁邊。
“六叔，這幾天路上逃荒的人越來越多了。遷江的，武緣的，平南的，都有。”
石琰沒說話。
他撥轉馬頭，往回走。
三月十九。
石琰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幾封信。
信是各處送來的。
一封從遷江來。信上說，遷江大疫，死了上千人。縣城外的亂葬崗，屍體堆得跟山一樣，來不及埋。
一封從武緣來。信上說，武緣也是大疫。村裡人白天還幹活，夜裡就死了。一家一家的死，沒人敢收屍。
一封從平南來。信上說，平南大旱。去年冬天沒下雨，今年春天也沒下雨。田裡的禾苗全枯死了，顆粒無收。
一封從灌陽來。信上說，灌陽大飢。樹皮草根都吃光了，開始吃觀音土。吃土的人肚子脹得跟鼓一樣，活活脹死。
一封從興業來。信上只有一句話：“興業大飢，人相食。”
石琰看著那些信，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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