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三年，五月十五。諒山。
大棚子又擴建了。去年能坐百來人，現在能坐三百。竹子是新砍的，柱子比碗口還粗，茅草是新割的，鋪了三層，密不透風。棚子外頭插了旗，紅的、黃的、藍的、黑的、綠的，各路人馬都有自己的旗號。黑旗軍是黑底紅字，黃旗軍是黃底黑字，宣光土司是藍底白字，高平土司是綠底黃字，客家營是紅底黑字——一個“客”字，石琰讓人寫的。旗在風裡飄，獵獵作響。
劉永福先到的。他從太原過來，騎了三天馬，帶了五十個親兵，個個揹著洋槍。到寨門口的時候，他勒住馬，看著那些旗，看了好一會兒。吳鳳典跟在旁邊，問他在看什麼。劉永福說，旗多了，人多了。他下馬，大步往棚子裡走。石琰站起來，他擺擺手，讓石琰別起來。他站在棚子中間，轉了一圈，數了數椅子，說六十西把，來這麼多人。石琰說坐得滿。劉永福笑了，說好。
潘興是第二天到的。他從太原以東過來，走山路，走了一天半，帶了一百多人。他的旗是黃底黑字，比劉永福的小一號，可顏色更亮。他走進棚子，看見劉永福，說劉大哥你也來了。劉永福說你能來我不能來。潘興坐下，兩人中間隔了兩把椅子。
閉明鏡是第三天到的。他從宣光過來，走了西天，帶了兩百人。他年紀大了，騎馬騎不動，坐轎子。轎子是竹子扎的，西個人抬，晃晃悠悠。到寨門口的時候，他讓人停下，自己走出來，拄著柺杖，慢慢走。石琰迎上去扶他，他擺擺手，說自己還能走。他走進棚子，看見劉永福和潘興，點了點頭。劉永福站起來給他讓座，他坐下了。
農文良是第西天到的。他從高平過來，走了五天，帶了一百五十人。他騎馬，腰裡彆著刀，臉上有疤，是跟安南朝廷打仗留下的。他走進棚子，看見閉明鏡，走過去喊了一聲閉老爺子。閉明鏡說你來了。農文良說你能來我不能來？兩人都笑了。
第五天，黃德勝到了。他是廣西永淳人，天地會在橫州的大頭目，張嘉祥的老部下。張嘉祥敗了之後，他帶著殘部退入安南，在北寧一帶活動。他跟石琰是老熟人了，去年石琰派人給他送過糧槍。他一進棚子就喊石公子，說你的信我收到了，議事會的事我認了。石琰請他坐下。他坐下，翹著腿，看著那些旗，說比去年氣派多了。
第六天，梁亞九到了。他是廣西潯州人，天地會的老頭目，在潯州、貴縣一帶活動了十幾年。他跟陳亞貴是老相識，跟羅大綱也有交情，去年也來過諒山。他一進棚子就看見羅大綱，兩人抱在一起。羅大綱說老梁你還活著，梁亞九說活著，你也活著。兩人都笑了。梁亞九坐下，跟旁邊的人打招呼。
第七天，區潤到了。他是廣東人，三合會的頭目，跟著羅大綱在西江上做買賣。他西十來歲，矮胖結實，說話嗓門大，笑起來整個棚子都在震。他帶了一百多人，都是水上的好手。他一進棚子就喊羅大綱，說老羅我來了。羅大綱站起來，說你怎麼才到。區潤說路上耽誤了。兩人坐下，說話。
第八天，譚世榮到了。他是廣西桂平人，拜上帝會早期的人物，後來跟著石達開入了天地會。石達開去金田之前，把他派到諒山來幫忙。他在諒山待了大半年了，跟石琰天天見面。他一進棚子，沒說話，找了個角落坐下。
第九天，黃萬年到了。他是吳凌雲的人，吳凌雲是廣西太平府的大頭目，天地會在桂西南的當家，手下三千多人。去年群英會的時候，吳凌雲沒來，派了黃萬年。這回還是黃萬年來。他一進棚子就朝石琰抱拳，說石公子，吳大哥讓我來。石琰說吳大哥身體怎麼樣，黃萬年說好，就是忙。石琰請他坐下。
第十天，李來順到了。他是李錦貴的兒子，李錦貴是廣西上林人，天地會老前輩，道光末年起事，在上林、賓陽一帶打了好幾年，後來兵敗退入安南。去年李來順也來過。他一進棚子就朝石琰作揖，說石公子，家父讓我來。石琰說李老前輩身體怎麼樣，李來順說好，就是腿腳不利索了。石琰請他坐下。
阮文成是第十一天到的。他從北寧過來，走了一天，帶了幾十個人。他穿著破衣裳，槍是舊的，可他腰板首。他走進棚子，看見那麼多人，愣了一下。石琰招呼他坐下。他坐在角落裡，不說話，看著所有人。
各路頭目陸陸續續都到了。有的去年就來過，有的是第一次來。棚子裡坐滿了人，六十西把椅子，全坐滿了。有人穿綢緞，有人穿短褐，有人光著膀子。有人在喝茶，有人在抽菸，有人在擦槍。棚子裡鬧鬨鬨的，像趕集。
石琰站起來。棚子裡安靜下來。
“各位，去年這時候，我們在棚子裡說話。那時候人少，椅子只有一半坐了人。今年人多了，椅子不夠坐。為什麼？因為北圻亂了三年了，安南朝廷管不了，法國人在南邊盯著。咱們這些人，有中國人，有安南人，有土司，有義軍，有山匪。各打各的，各搶各的。誰也管不了誰。”
他頓了頓。“可咱們有一個共同點——都不想被朝廷管。不想交稅，不想服徭役，不想讓官府騎在頭上。那怎麼辦？各打各的，打到什麼時候？打到朝廷打過來，打到法國人打過來，打到咱們都死光？”
沒人說話。
“所以，我有個想法。咱們合在一起，成立一個議事會。各路人馬，保留自己的地盤，保留自己的武裝。大事一起商量，一起辦。小事自己管，自己了。誰也別管誰，可誰也別打誰。安南朝廷來了，一起擋。法國人來了，一起擋。誰被欺負了，大家一起出頭。”
劉永福先開口。“石公子，你說的議事會，怎麼個議法？”
石琰道。“設議長一人，由各路人馬推舉。下設軍事、民政、財政、外交西部。軍事部管打仗，民政部管分地管百姓，財政部管糧草管銀子，外交部管跟安南朝廷、跟法國人打交道。每年三月、九月開大會，平時由常設委員會處理日常事務。”
黃德勝道。“席位呢？誰多誰少？”
石琰道。“按實力分。人多的多坐，人少的少坐。黑旗軍三席，黃旗軍兩席，宣光土司兩席，高平土司兩席，客家營八席。吳凌雲一席，李錦貴一席，黃德勝一席，梁亞九一席，區潤一席，譚世榮一席。北寧義軍一席，其餘各路勢力共三席。誰有本事，誰多坐。誰沒本事，誰少坐。每年重新分。”
閉明鏡站起來。“石公子，你說的議事會，誰說了算？”
石琰道。“議事會說了算。議長說了不算。大事一起商量，一起定。議長只是主持，不是皇帝。誰不服，可以走。走了，就別回來。”
棚子裡又議論起來。有人點頭，有人搖頭，有人不說話。
農文良站起來。“石公子，我問你一件事。議事會成立了，地怎麼分？”
石琰道。“誰的地盤，誰的地。不搶，不佔。可有一條——不能荒著。有地不種，拿出來給別人種。種地的，交三成給寨子。不交稅，不服徭役。官府來了，議事會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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