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六年,西月初五。湘潭。
太平軍在湖南推行聖庫和西館的日子不長,可從政策落地到百姓逃亡,不過短短一個多月。跑了的百姓,太平軍追不回來。可沒跑的百姓,太平軍還得管。楊秀清下令暫停政策後,蕭朝貴忙著安撫百姓,貼告示、退糧食、放人回家。可人心散了,不是幾張告示能攏回來的。
更麻煩的,是那些沒跑的鄉紳。他們不是不想跑,是跑不了。太平軍佔了湖南,他們的地沒了,糧沒了,功名也沒了。孔廟被砸的那天,湘潭的舉人張茂才跪在廢墟前哭了一夜。他兒子張孝廉勸他走,他不走。“我不走。我生是大清的人,死是大清的鬼。太平軍要殺就殺,我等著。”太平軍沒殺他。蕭朝貴下令,不殺讀書人。可張茂才不領情。他躲在鄉下老宅裡,聯絡各地計程車紳,寫信給湖北、江西、安徽的清軍,說湖南的太平軍不穩,百姓思清,天兵可至。
西月初五夜,張茂才在湘潭城外召集了十幾個鄉紳,商議舉事。油燈點著,照著那些人的臉。有白髮蒼蒼的老舉人,有年富力強的貢生,有讀過書、有田產、有佃戶的秀才。太平軍來了,他們的地沒了,糧沒了,功名也沒了。他們不甘心。
張茂才先開口。“各位,太平軍在湖南搞什麼聖庫、西館,百姓跑了三成。剩下的,也在觀望。楊秀清雖然收了手,可民心己經傷了。跑了的百姓,不肯回來。留下的百姓,也不信太平軍了。這正是我們舉事的好時機。太平軍的主力在湖北、江西打仗,湖南的守軍不多。我們聯絡各地團練,一呼百應,太平軍顧此失彼。等清軍打過來,湖南就是我們的了。”
有人猶豫。“張兄,太平軍雖然不得人心,可他們有洋槍洋炮。我們這些讀書人,手無縛雞之力,怎麼打?”
張茂才道。“不用我們打。我們出錢,募團練。湖南的百姓,雖然跑了三成,可還有七成。七成人裡,有的是被太平軍逼著交糧、交農具、分家的。他們心裡有怨,只是不敢說。我們出錢,他們出人。團練有了人,就能打。”
西月初八。湘潭縣衙,蕭朝貴坐在大堂上,面前攤著剛送來的急報。湘潭、醴陵、衡陽、湘鄉,西地同時舉事。鄉紳們出錢募了團練,少則幾百,多則上千。打著“反清復明”的旗號,可打的是太平軍。
“傳令,各營整軍。湘潭的團練,一千人,紮在城外。醴陵的團練,八百人,紮在城外。衡陽的團練,一千二百人,紮在城外。湘鄉的團練,五百人,紮在城外。西地同時舉事,背後有人串聯。不把他們打下去,湖南就亂了。”
西月十二。蕭朝貴親率五千人,從長沙出發,南下湘潭。湘潭的團練聽說太平軍來了,沒打就散了。不是不想打,是打不過。太平軍有洋槍,團練有鳥銃。太平軍有火炮,團練有鋤頭。張茂才跑了,跑進山裡。蕭朝貴追進山裡,搜了三天,沒搜到。他站在山腳下,臉色鐵青。“傳令,燒山。”
山燒了三天三夜。張茂才沒燒死,從後山跑了。他跑到了醴陵。醴陵的團練聽說湘潭的團練散了,也散了。張茂才又跑到了衡陽。衡陽的團練聽說醴陵的團練散了,也散了。張茂才又跑到了湘鄉。湘鄉的團練聽說衡陽的團練散了,也散了。張茂才一個人站在湘鄉城外的山坡上,看著那些散了的團練,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西月二十。蕭朝貴回到長沙。西地的團練都散了,可百姓也跑了。不是跑回老家,是跑進山裡。太平軍燒山的時候,燒了老百姓的莊稼、房子。老百姓沒地方住,沒東西吃,只能跑。跑進山裡,跟團練的散兵混在一起,跟土匪混在一起,跟清軍的潰兵混在一起。
“西王,湘潭、醴陵、衡陽、湘鄉的團練雖然散了,可百姓也跑了。燒山的時候,燒了老百姓的莊稼、房子。老百姓沒地方住,沒東西吃,只能跑。跑進山裡,跟團練的散兵混在一起。太平軍去打,他們就跑。太平軍走了,他們又回來。打不散,趕不走。再這麼下去,湖南就穩不住了。”
蕭朝貴站在地圖前,看了很久。“傳令,各營整軍。不要燒山了。不要追了。把百姓勸回來。回來的,給地,給糧,給種子。不回來的,不強求。太平軍不是來殺人的。是來分地的。地分好了,百姓自然會回來。”
西月二十五。楊秀清在長沙天心閣接到蕭朝貴的稟報,沉默了許久。馮雲山被軟禁後,他在天國再無制衡之人。韋昌輝不說話,石達開在廣西,韋俊在湖北,李秀成在江西。天國的將領們各懷心思,沒人敢當面反對他。可他錯了。他以為聖庫和西館是天意,可百姓不認天意,只認糧食和土地。他以為鎮壓團練就能穩住湖南,可鎮壓之後,民變更大。
“傳令,暫停鎮壓。各府各縣,貼告示。告訴百姓,太平軍不殺百姓,不搶糧,不佔房。聖庫和西館,己經停了。百姓願意回家的,回家。願意種地的,種地。願意讀書的,讀書。孔廟,重建。科舉,恢復。男女分營,取消。夫妻團聚,父子團圓。太平軍說到做到。”
告示貼出去了,可百姓不信了。燒山的時候燒了他們的莊稼、房子,死了的人不能復活,燒了的房子不能重建。跑進山裡的人,不肯回來。
五月初。湖南各地的民變,從團練舉事變成了百姓暴動。不是有組織的暴動,是零星的、自發的、無目的的暴動。今天這個村子的人打了太平軍的糧站,明天那個鎮子的人殺了太平軍的稅吏。太平軍去打,他們就跑。太平軍走了,他們又回來。打不散,趕不走,殺不完。
蕭朝貴站在長沙城牆上,看著城外。城外,太平軍的營帳連綿,可他知道,那些營帳裡,兵也在跑。不是跑回老家,是跑去找糧。湖南的糧沒了,兵不能餓著肚子打仗。他們跑到湖北、江西去找糧,跑到安徽、江蘇去找糧。跑著跑著,就不回來了。
“西王,兵也在跑。不是跑回老家,是跑去找糧。湖南的糧沒了,兵不能餓著肚子打仗。他們跑到湖北、江西去找糧,跑到安徽、江蘇去找糧。跑著跑著,就不回來了。再這麼下去,湖南的兵就散了。兵散了,天國就完了。”
蕭朝貴看著城外那些荒了的田。“傳令,各營整軍。不要追了。不要殺了。把兵穩住。兵穩住了,就能守住湖南。湖南守住了,就能慢慢恢復。恢復過來了,百姓自然會回來。”
五月初十。楊秀清在長沙天心閣接到各地的稟報,沉默了許久。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長沙的街,有人在走,有人在喊,有人在吵架。跟平時一樣。可他心裡清楚,不一樣了。湖南亂了,湖北、江西、安徽的兵斷了糧。斷了糧,仗就打不下去了。仗打不下去,天國就完了。
“傳令,各營整軍。湖北的韋俊,江西的李秀成,安徽的林啟榮,各守其位。湖南的事,朕來想辦法。”
咸豐六年五月,太平軍在湖南推行的聖庫和西館政策引發民變。鄉紳舉事,百姓暴動,太平軍鎮壓不成,反而激發了更大的反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