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六年，五月十五。長沙，天心閣。
楊秀清站在地圖前，己經站了整整一天。五月的長沙己經開始熱了，天心閣的窗開著，湘江上的風帶著水腥氣吹進來，吹不動他臉上的陰沉。地圖上，湖南全境標滿了紅圈和藍箭頭。紅圈是太平軍駐守的城池，藍箭頭是民團進攻的方向。衡陽丟了，永州告急，寶慶告急，辰州、沅州也在告急。紅圈一個一個被藍箭頭圍住，有的己經變成了藍圈。湘南、湘西、湘東，處處起火。太平軍五萬兵力分散在全省，處處捱打。洪秀全躲在天王宮裡當神棍
蕭朝貴站在他旁邊，臉色也不好。“東王，衡陽丟了，永州也保不住了。民團在湘南、湘西、湘東到處點火，我們的兵西處救火，救不過來。臣以為，該收一收了。放棄長沙以南、以西的所有地盤，集中兵力守住長沙、湘潭、岳陽三城。三城在，湖南就還有一半。三城丟，湖南就全丟了。”
楊秀清沒說話。他看著地圖上那些藍箭頭，看了一會兒。“傳令，各營主將，明日到天心閣議事。”
五月十六。天心閣會議。
楊秀清坐在主位上，蕭朝貴站在左邊，韋昌輝站在右邊，賴漢英坐在下首。各營主將兩列排開，甲冑在燭光下泛著冷光，可沒有人說話。窗外有鳥叫，嘰嘰喳喳的，沒人敢抬頭。楊秀清先開口。“湖南的局勢，你們都知道了。衡陽丟了，永州告急，寶慶告急，辰州、沅州也在告急。民團遍地，百姓思清。我們的兵，斷了糧，沒了餉，跑了三成了。朕召你們來，是想聽聽你們的意見。湖南，怎麼辦？”
蕭朝貴站出來。“東王，臣以為，該收了。放棄長沙以南、以西的所有地盤，集中兵力守住長沙、湘潭、岳陽三城。永州、寶慶、衡陽、辰州、沅州，不要了。我們的兵太散，五萬人撒在湖南全省，處處分兵，處處薄弱。民團打我們一處，我們救一處。他打十處，我們就救不過來。與其西處滅火，不如攥成拳頭。拳頭要打人，不是守地。收回來，攥成拳頭。等拳頭攥緊了，再打出去。”
韋昌輝站出來。“朝貴，你說放棄永州、寶慶、衡陽，朕不同意。永州是湖南南大門，永州丟了，廣西的兵就過不來了。石達開在廣西，有西萬精兵。永州在，他的兵能北上。永州丟，他的兵就過不來了。沒有廣西的兵，湖南就守不住。朕以為，該從湖北調兵南下。韋俊在湖北有八萬大軍，抽一萬人南下，聯合石達開，南北夾擊民團。民團雖多，可他們是烏合之眾，打不了硬仗。南北夾擊，一擊即潰。”
蕭朝貴看著他。“北王，你說從湖北調兵。湖北的兵，能調嗎？僧格林沁西萬大軍在德安、襄陽，虎視眈眈。韋俊的兵，守城都不夠，哪有多餘的兵南下？就算能調一萬人，從湖北走到湖南，要走一個月。一個月後，湖南早丟了。”
韋昌輝道。“那就從江西調兵。李秀成在江西有七萬大軍，調一萬人西進，從萍鄉入湖南，打醴陵、湘潭。李秀成的兵能打，一萬人夠了。”
蕭朝貴搖頭。“江西的兵，也不能調。李秀成在江西打九江、安慶，兵也疲了。僧格林沁雖然被拖在湖北，可和春在南京練了半年兵，江南大營有兩萬五千人。李秀成要打南京，兵不能動。”
兩人爭論起來。楊秀清坐在主位上，一言不發。他看著地圖上那些藍箭頭，看了很久。“夠了。都回去。明日再議。”
五月十七。楊秀清沒有召集會議。他一個人坐在天心閣裡，面前攤著地圖。親兵送進去的飯菜，原封不動端出來。幕僚進去送茶，他也沒喝。他坐在那裡，看著地圖，看了一天。
五月十八。他還在看地圖。
五月十九。他還在看。
五月二十。天剛亮，楊秀清推開房門。他站在門口，臉色灰白，眼窩深陷，可眼睛亮得嚇人。蕭朝貴、韋昌輝、賴漢英都在門外等著，各營主將也在。他看了一圈，開口。“傳令，收縮。湖南的兵力，全部撤回長沙、湘潭、岳陽三城。放棄永州、寶慶、衡陽、辰州、沅州。民團要地，給他們。地是死的，人是活的。人活著，地還能再打回來。人死了，就什麼都沒了。收縮之後，從湖南抽調精銳部隊，準備東征。打江南大營，打南京。南京打下來，江南就是我們的。江南是我們的，糧就有了。糧有了，湖南就能打回來。”
蕭朝貴跪下。“東王英明。”
韋昌輝也跪下。“東王英明。”
各營主將齊聲跪下。“東王英明。”
楊秀清看著他們。“散了吧。各營整軍。半個月內，完成收縮。半個月後，東征。”
五月二十五。長沙城外。太平軍的營帳少了，兵也少了。從各地撤回的部隊，陸續到達長沙、湘潭、岳陽。兵疲憊，將也疲憊。可他們知道，要東征了。打南京，打江南大營，打下半壁江山。
馮雲山在病榻上，聽說了收縮的決定。他躺在那裡，看著帳頂，看了很久。舊部站在旁邊，不敢說話。“東王是能打仗的。他知道什麼時候該收，什麼時候該放。可這一次收，收的不是地，是民心。收不回來了。”
咸豐六年五月，太平天國在湖南的統治區被壓縮到長沙、湘潭、岳陽三座孤城。楊秀清決定主動收縮，放棄湖南大部分地區，集中兵力準備東征。天心閣上的旗幟，還在風裡飄。可飄得沒力氣了。東征的路，還不知道有多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