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八年，正月十八。河內，議事堂。
石琰站在地圖前，己經站了半個時辰。地圖是新掛上去的，從河內往東到海防，往東南到鴻基，往南到防城港。三條鐵路線，畫著粗粗的紅線，在河外匯成一個三角形。鴻基到海防，海防到河內，河內到防城港——不，河內到防城港還沒通。地圖上那段畫的是虛線，從河內往東南，經興安、海陽，到海防，再從海防沿海岸線往南到防城港。全線貫通，還得兩三個月。陳承鎔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根細木棍，指著地圖上的紅線。
“琰哥兒，鴻基到海防的鐵路，咸豐六年年底就通了。太原到河內，也是咸豐六年年底通的。海防到鴻基到防城港的沿海鐵路，去年年中也通了。現在，從河內坐火車到海防，從海防坐火車到鴻基，從鴻基坐火車到海防，再從海防坐火車回河內，己經可以繞一圈了。”
石琰看著地圖上那個三角形。“河內到防城港呢？首通，不繞海防，走首線。從河內往南，經越南河南省、南定省，到寧平，再往東到防城港。這條路比繞海防近八十里。修好了，從河內到防城港，不用一天。現在繞海防，要走兩天。”
陳承鎔翻了翻手裡的本子。“琰哥兒，河內到防城港的首通鐵路，去年秋天就開始勘測了。法國工程師己經畫出初步路線圖。最難的一段是紅河大橋。橋址選在河內以南三十里，河面寬，水流急，橋墩要打深。法國工程師說，最快今年夏天能通車。”
石琰轉過身，看著地圖上更遠的地方。他的手指從河內往北劃，經過諒山，到鎮南關；從鎮南關往北，經過南寧，到慶遠、桂林。兩條線在河外匯合，又分叉。他的手指停在鎮南關。
“承鎔哥，下一步，修河內到鎮南關的鐵路。”
陳承鎔愣住了。“琰哥兒，河內到鎮南關，五百多里。沿途全是山，路不好走。法國工程師算過，至少要三年。錢也不夠，買鋼軌、買枕木、買火車頭，不是小數目。英國銀行欠的還沒還完，美國銀行、法國銀行的貸款也壓著呢。再借，利息都還不起。”
石琰看著地圖。“不借。發債券。鐵路債券，面向北越自治領的百姓、商人、士紳。一塊錢起投，年息六釐，十年期。以鐵路未來的收益為抵押。鐵路修好了，運煤、運鐵、運糧、運客。有收益，就能還債。債券不是借款，是集資。”
陳承鎔想了想。“琰哥兒，債券這個法子，行是行。可百姓不認字，也不懂什麼叫債券。他們只認真金白銀。債券是紙，紙能當錢用嗎？”
石琰道。“所以要讓百姓看到好處。鐵路修好了，煤從鴻基運到河內，運費降了，煤價就降了。煤價降了，鐵價就降了。鐵價降了，槍價就降了。槍價降了，兵就能換裝。兵換裝了，仗就能打贏。打贏了，地就多了。地多了，糧就多了。糧多了，百姓就吃飽了。百姓吃飽了，就會買債券。這是迴圈。”
陳承鎔點頭。“琰哥兒，明白。可有一條——河內到鎮南關的鐵路，要經過諒山。諒山是陳亞貴的地盤。他雖然跟我們合作，但鐵路修過去，他會不會多想？”
石琰道。“不會。陳大哥那裡，我親自去說。鐵路修到鎮南關，他的煤、他的糧也能運出來，對他有好處。他不會攔。”
石琰的手指從河內向西北劃，經過太原、宣光，到高平；從高平往北，到廣西的龍州；從龍州往東，到南寧、慶遠、桂林。這條線更長，更遠。他收回了手。
“承鎔哥，下一階段，修大環線。河內到鎮南關，鎮南關到南寧，南寧到慶遠、桂林。再從桂林南下，經過柳州、潯州，回到南寧。形成一個閉環。整個廣西和北越自治領，就連在一起了。”
陳承鎔猶豫了一下。“琰哥兒，慶遠和桂林，現在還不在北越自治領手裡。那是石達開劃出來的聯合墾區，地是太平軍的，百姓也歸太平軍管。咱們修鐵路修過去，人家會不會覺得咱們在搶地盤？”
石琰抬起頭，看著牆上那張大地圖。慶遠、桂林的紅圈畫得比別的都大一圈，是他特意標的。他看了一會兒，語氣很平靜。“快了。下次，就說了。”他沒解釋是“快了”什麼，也沒有說“下次”是什麼時候。陳承鎔沒有追問，但心裡大概有數——琰哥兒這句話，不是對陳承鎔說的。
石琰轉身，從桌上拿起一疊紙，遞給陳承鎔。紙上印著表格，表格裡寫著“北越自治領鐵路債券”幾個字，字跡端端正正，下面分了幾欄：面額、期限、利率、認購記錄。鋼印還沒敲，紅印泥擱在旁邊，等著一頁一頁按上去。
“承鎔哥，發行鐵路債券的事，你來辦。面額分一兩、五兩、十兩、五十兩、一百兩。年息六釐，十年期。以鐵路未來的收益為抵押。認購從明天開始。先在北越自治領內部認購，再推廣到防城港、廣州、香港。英國人、法國人、美國人想買，也可以。認北越元。”
陳承鎔接過那疊紙，翻了翻。“琰哥兒，這債券，有人買嗎？”石琰看著窗外。“有人信我，就會買。不信我，就不買。信不信，看他們自己。我不強求。”
潘雲裳從旁邊站起來。“石公子，債券的事，我可以幫忙。我在廣州認識幾個商人，他們手裡有閒錢，正愁沒地方投。如果債券的利息穩定，他們願意買。英國人和法國人也願意買，他們認紙，不認銀子。只要利息夠高，什麼都買。”
石琰看著她。“潘小姐，您幫承鎔哥哥辦。債券的英文版和法文版，您來翻譯。印刷的事，找英國人幫忙。他們有經驗。”
潘雲裳點頭。“石公子放心。”
正月二十。海防火車站。
石琰站在站臺上，看著一列火車緩緩進站。火車頭吐著白煙，拉著十幾節貨車，車廂裡裝的是煤——從鴻基挖的，走鐵路運到海防，再從海防裝船運到防城港、廣州、香港。站臺上人來人往，有工人扛著鐵鍬，有商人提著皮箱，有法國老兵帶著徒弟在檢修鐵軌。一個法國工程師蹲在鐵軌旁，拿著水平尺測量軌距，旁邊蹲著一個安南年輕人，手裡拿著本子，一筆一劃地記。
施密特站在石琰旁邊，穿著一件普魯士灰色軍大衣，領口豎起來。“石先生，這條鐵路修得好。普魯士的鐵路也是從煤礦修到港口，從港口修到工廠，從工廠修到城市。有了鐵路，煤便宜了，鐵便宜了，槍也便宜了。北越自治領的工業化，快了。”
石琰看著那列火車。“施密特少校，下一階段，修河內到鎮南關的鐵路。五百多里。修好了，從河內到鎮南關，不用三天，一天就能到。再從鎮南關到南寧，從南寧到慶遠、桂林。整個廣西和北越自治領，就連在一起了。”
施密特想了想。“石先生，廣西那邊不是太平軍的地盤嗎？鐵路修過去，楊秀清會同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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