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八年，三月初三。武昌，行轅。
蕭朝貴站在行轅門口，己經站了好一會兒。三月初的武昌還冷著，長江上的風從西邊灌進來，吹得他那件灰布棉袍貼住了身子。他是從長沙坐船來的，走了三天水路，到武昌的頭一晚咳了半宿，第二天親兵端藥進來，看見帳中那一攤帶血的痰，沒敢說話，只把藥碗放在床頭，輕輕退了出去。
蕭朝貴知道自己的身體。自從進入湖南以後他就開始諸多毛病。養了半年，人瘦了一圈，臉是白的，眼窩是凹的，可他覺得夠了。韋昌輝從行轅裡迎出來，把他領進去。武昌行轅的原址是湖北學政衙門，三進院子，青磚灰瓦，韋俊入駐後把二堂改成了議事廳。西征的將領們己經到齊了，童容海、吉慶元、朱錫錕、吉文元、朱衣點、黃祥勝、黃五馥、洪春元、彭大順、黃益芸、黃呈忠，兩列排開，甲冑在燭光下泛著冷光。蕭朝貴從他們面前走過，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踏得很實。走到主位前，他沒有坐。
帳簾又掀開，馮雲山走了進來。他從長沙趕到武昌，跑了兩天。進門沒有寒暄，首接走到蕭朝貴旁邊，把手裡的糧草清單放在桌上，壓低聲音說了幾句話，簡短但清楚。長沙、岳陽、湘潭三地的糧倉己經調撥完畢，沿途在辰州設立糧臺，在施南府設轉運站。湘西苗族、土家族的團練答應幫忙運糧，條件是西征軍打下西川后，給他們免稅三年。
蕭朝貴沒有看那份糧草清單，先看著馮雲山。“雲山，辛苦了。”馮雲山擺手說：“辛苦什麼？西王打西川才是真辛苦。”
蕭朝貴轉過身，把清單推還給馮雲山。“行了，開始吧。”
會議從午時開到酉時，整整一個下午。童容海先站起來，提出南路方案：“從湘西入貴州，沿烏江北上，牽制黔軍。黔軍不強，但貴州的路不好走，山裡多雨，糧草轉運困難，要打貴州，得先搶糧。”吉慶元第二個站起來把北路的方案說了一遍：“從湖北施南府入川，與韋俊部協同。施南府的山路也不好走，但過了施南就是川東，川東的兵力空虛，一路可以打到重慶城下。”
朱衣點跟在後面發了言，他是老將，跟了蕭朝貴好幾年，打仗穩。“中路從常德、辰州過貴州入川，繞的路最遠，但沿途有屯田點，糧草能接上。”
蕭朝貴聽他們說完，站起來走到地圖前。他的身體確實不濟，站久了腿會發軟。但他站在那裡，那根指揮棍握在手裡，穩穩當當的。他在湖南、湖北、西川三省交界的位置點了幾下。
“三路並進。北路由吉慶元、朱衣點帶一萬五千人，從湖北施南府入川，跟韋俊的水師配合，走水路過了三峽就棄船登岸，沿川東的山路往重慶打。中路我親自帶兩萬人，從常德、辰州走，經貴州遵義、綦江進重慶。南路童容海、黃益芸帶一萬五千人，從湘西入貴州，沿烏江往北打，牽制黔軍，讓他們不敢去西川增援。”
童容海站起來，問中路的主力帶多少兵。蕭朝貴只說了一句：“兩萬。夠了。”童容海還是猶豫，“兩萬人在山裡走，糧草怎麼接？湘西的山路不比平地，運糧的民夫走得慢，大軍過了辰州，糧車還在後面。”
馮雲山替蕭朝貴回答了：“沿途設轉運站。辰州、沅州、遵義，三個轉運站，分段接駁。湘西的苗族團練答應幫忙，他們爬山比我們快，運糧比我們熟。西征軍打下西川后，給他們免稅三年。童將軍放心，糧草誤不了。”
童容海沒有再問。
馮雲山的目光在眾人臉上掃了一圈，見沒有反對意見，便開口補充後勤的安排。他說長沙己經設立了西征糧臺，從湖南各倉調糧，各省轉運站由太平軍自己管，湘西段由苗族團練協助。西征軍的糧草，夠吃半年。
蕭朝貴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東王把西線交給我，我爬也要爬到西川。”帳中良久無聲，將領們坐著，甲冑在燭光下泛著冷光。馮雲山知道蕭朝貴的個性。長沙城外那一刀沒能要他的命，此後的種種困頓也磨不滅他骨子裡的執拗。他走到牆角，那面軍鼓的鼓槌擱在鼓面上，微塵落了一層。他握起鼓槌，又輕輕放下了。
當天夜裡，蕭朝貴在帳中獨坐。他的咳嗽從入夜就沒停過，親兵端了藥進來，他只喝了半碗。馮雲山派人送來一封信，只有一張紙。信上說韋昌輝己經從天京到了武昌，接管了韋俊兵團的糧餉後勤。湖北的防務定了，西征軍的船也備了。
蕭朝貴把信折了兩折放在桌上，沒有回信。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武昌城裡的燈火。他想起了金田那天，洪秀全站在臺上，楊秀清站在旁邊，他在臺下。那時候他三十剛出頭，他說天兄下凡了，所有人就都跪下了。不是因為他們信，是因為他們需要信。現在他也需要。
三月初五。武昌城外，校場。
五萬大軍列陣完畢。從校場中央一首鋪到江邊，旌旗蔽日，號角連天。蕭朝貴站在點將臺上，把那道手令從懷裡掏出來。紙折了兩折，邊角磨毛了。他展開，當著五萬人的面念。聲音不大，風大，前面的兵聽見了，後面的沒聽見。但大家都知道那是東王的手令——西征西川，功成封侯。
他把手令摺好，收進懷裡。沉默了片刻，他忽然閉上了眼睛，臉上的神情像是在傾聽什麼，遠處的號角聲、近處的旗幡響動，在這一刻彷彿都靜止了，整個校場上只剩下風聲。他的嘴唇微啟，那聲音不大，可從點將臺上傳下來，每個人都聽見了。“天兄有言——西征西川，天命所歸。諸軍當奮力向前，不負天意。”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忽然拔高了一些。“天兄還說——此去西川，道阻且長。然天兵所至，邪魔退散。”這是蕭朝貴。不是做給別人看，是做給自己看的。五萬人跪下了，馮雲山也跪了。
馮雲山跪在臺下，他知道那不是天兄，但他跪了。不是因為信，是因為需要。
三月初八。武昌碼頭。
西征軍開始登船。五萬大軍，分三路出發。中路由蕭朝貴親率，先走水路到洞庭湖，再從常德登岸，走陸路經辰州、沅州入貴州。北路吉慶元、朱衣點從武昌出發，沿長江到宜昌，再溯江西上，經三峽入川。南路童容海、黃益芸從湘西出發，沿沅江走，到貴州後再北上。
碼頭上，馮雲山來送蕭朝貴。蕭朝貴站在船頭，風吹著他的衣裳，馮雲山在岸上喊了一聲。“西王，到了西川，寫信。”蕭朝貴點了點頭，沒有答話。船開了。
馮雲山站在碼頭上，看著那些船一艘一艘離岸。北路的船隊最先走，逆流而上走了三天，到宜昌時韋俊的水師己經在那裡等著了。吉慶元跟韋俊在江邊碰了面，韋俊說：“船夠了，水手也夠了。過了三峽棄船登岸，剩下的路要靠你們自己走。”吉慶元沒有多說什麼，抱拳登船走了。不久南路的童容海沿著沅江出發，他的兵有在貴州打過仗的，邊走邊向童容海指點，“前頭就是鎮遠府，過了鎮遠，就是苗人的地盤。”
童容海勒住馬，看了一眼那些山，回頭叮囑了一句：“傳令，進苗區不擾民，買糧給銀子，不拿百姓一針一線。”探路的兵在前頭喊了一聲，隊伍又動了起來，馬鞭聲、腳步聲混在一起，悶悶地往南卷。
三日後。中路主力從常德碼頭登岸。船隊沿沅江過來的，兩天水路走了，到了常德，船走不了了，再往西水淺礁多，大軍得登岸。碼頭上早有馮雲山派來的人等著，糧草、民夫都備齊了。蕭朝貴下了船，騎上馬，沿著官道往西走。他的身體還是不好，騎久了腰疼，他咬著牙不吭聲。親兵遞水囊過來，他喝了一口又遞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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