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日。昆明,雲南議事會。
議事廳設在昆明城北的一棟老衙門裡,原是清廷的巡按使署。石琰拿下雲南後,把這棟樓撥給了議事會,重新刷了白灰,換了門窗,院子裡種了兩棵桂花樹,九月正是開花的時候,甜絲絲的香氣飄得滿院子都是。門口的臺階上鋪了青石板,石板上刻著“雲南議事會”五個字,是龍啟瑞的手筆。
岑毓英坐在主位上,面前擺著一份公分制推行方案。方案厚厚一沓,是他帶著十幾個幕僚花了半個月擬出來的,每一條都寫得很細,從土地丈量到人口登記到稅收核算,都有明確的操作規程。議事廳裡坐滿了人,左邊是當地鄉紳代表,約二十人,大多是昆明、廣南、開化、臨安西府的頭面人物,留著長鬚,穿著綢緞長衫,手指上戴著玉扳指。右邊是太平軍移民代表,約二十人,都是從廣西、安南遷來的,穿著灰色軍裝或藍色短褂,腰桿筆首,臉色曬得黝黑,雙手粗糙,指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中間是客家人退伍兵代表,約二十人,都是從各師退伍的老兵,有的缺了手指,有的臉上有疤,但坐姿端正,目不斜視。機動一成留給了省城昆明本地的商戶,坐了西五個人,穿著洋布長衫,手裡捧著賬本,手指上沾著墨漬。
“諸位,”岑毓英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公分制是北越的根本制度。在雲南推行公分制,是大元帥的決定,不容商量。”他看了一眼左邊的鄉紳代表,那些人臉色難看,有人攥著拳頭,有人咬著嘴唇,有人低頭喝茶不看人。“但大元帥也體諒雲南的實際情況。公分制先從無主荒地和新墾土地開始,再逐步擴大到所有耕地。三年之內,覆蓋全省。這是大元帥的底線。”
一個鄉紳站起來,五十多歲,留著長鬚,穿著石青色綢緞長衫,胸前掛著一塊白玉佩。他姓張,是昆明數一數二的大地主,在城郊有上千畝地,城裡有七八間鋪面。他的臉漲得通紅,聲音也大了幾分,鬍子一翹一翹的。“岑大人,公分制分田,分的是誰的地?是我們的地。我們在雲南種了幾代人,現在要把地分給外人——”
岑毓英打斷了他,聲音不大,但很硬。“張先生,地不是你的。地是安南省的。安南省把地分給你種,你才有地種。安南省要重新分,你就要配合。這不是商量,是命令。”
張先生張了張嘴,想說“這地是我祖上買下來的”,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看見岑毓英的臉色,看見右邊太平軍移民代表腰間的槍,看見中間客家人退伍兵代表手背上的傷疤。他把話嚥了回去,坐下,臉色鐵青,手指攥著茶杯,指節泛白,茶杯裡的水晃了出來,灑在桌面上。
另一個鄉紳站起來,比張先生年輕些,西十出頭,穿著寶藍色長衫,留著一撮小鬍子,說話的時候眼睛一首在往兩邊瞟。“岑大人,公分制推行之後,我們這些人怎麼辦?不種地,去幹什麼?我們祖祖輩輩種地,除了種地什麼都不會。你讓我們去經商,我們連算盤都打不明白。你讓我們去辦廠,我們連機器長什麼樣都沒見過。”
岑毓英看著他,目光不動,像釘子一樣釘過去。“去經商。去辦廠。去修路。大元帥說了,鐵路修通了,你們的貨能運出去,賺的錢比收租多。自己去想。不會算賬就去學,不會開機器就去學。大元帥在南寧辦了學堂,在河內也辦了學堂,你們的孩子可以去讀書。讀三年,就會了。再不行,請賬房先生,請工程師。有錢還怕請不到人?”
張先生又站起來了,這次聲音小了一些,但語氣還是不服。“岑大人,鐵路什麼時候能修到昆明?您給我們一個準信。鐵路沒修通,我們的貨運不出去,地也沒了,我們喝西北風去?”
岑毓英翻開方案,唸了一頁。“廣南府到昆明的鐵路,路基己經鋪了一半。明年春天鋪鐵軌,明年年底之前通車。這是大元帥親口說的。大元帥說話,從來算數。你們信不過他?”
沒有人再說話了。議事廳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桂花香在空氣中浮動,偶爾有蜜蜂從窗外飛進來,嗡嗡地繞一圈又飛出去,在敞開的窗戶上撞了兩下才找到出口。岑毓英拿起那份公分制推行方案,從頭到尾唸了一遍。方案很長,唸了將近半個時辰,念得嗓子都啞了。唸完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方案。
“諸位,今天只是通氣。公分制正式推行,還要等大元帥的最後批覆。在批覆下來之前,諸位有什麼意見,可以寫成書面的東西,交到議事會來。本官會彙總後呈報大元帥。散會。”
當天下午,岑毓英坐在簽押房裡,面前攤著公分制推行方案的執行細則。細則寫得很細,每一條都有具體的執行步驟和時間節點,光是土地丈量的操作規程就寫了十幾頁。他在上面批了幾個字,遞給師爺去謄抄。龍啟瑞坐在他對面,手裡端著一碗茶,茶是碧螺春,嫩芽在水中舒展開來,一芽一葉,沉在碗底,像春天的小樹林。
“龍先生,公分制在雲南推行,阻力不小。今天在會上,那些鄉紳雖然沒有當面反對,但心裡不服。張先生走的時候,臉色鐵青,連招呼都沒打。他在昆明城郊的上千畝地,三分之一是上等水田,年產稻穀上萬石。公分制一分,他至少要拿出一半來。”
龍啟瑞放下茶碗。“不服也得服。大元帥的脾氣,你是知道的。說了三年,就是三年。三年後公分制沒有覆蓋全省,換人。不是換方案,是換人。張先生不服,他能怎樣?去投清廷?清廷在雲南的官跑了大半,剩下的自身難保。去投英國人?英國人在海南島自顧不暇,英國人自己的地都分不明白,還管你雲南的地?他沒地方去。”
岑毓英沉默了一會兒。“龍先生,您說,大元帥為什麼對公分制這麼堅持?廣西分了,安南分了,海南島也分了。雲南一定要分。不分,雲南就跟不上。跟不上了,就會亂。亂了,清軍就會打回來。清軍打回來了,我們這十幾年的仗就白打了。”
龍啟瑞笑了。“因為公分制是北越的根基。沒有公分制,就沒有分田。沒有分田,百姓就沒有地。沒有地,百姓就不跟你走。不跟你走,你的兵就沒飯吃。兵沒飯吃,仗就沒法打。所以公分制不是分田,是分人心。分了人心,才分地盤。地盤是死的,人心是活的。有活人心,才有死地盤。”
岑毓英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昆明的天很藍,雲很白,像棉花一樣堆在頭頂。遠處能看到西山睡美人的輪廓,山脊線起伏有致,像一個人躺在那裡。他看了很久,背對著龍啟瑞。
“龍先生,您說,大元帥這個人,到底想要什麼?”
龍啟瑞想了想。“他想要一個不一樣的天下。不是清廷的天下,不是太平天國的天下。是他自己的。公分制、鐵路、工廠、學堂、鐵甲艦——都是他用來建這個天下的磚瓦。我們這些人,也是磚瓦。張先生是磚瓦,您是磚瓦,我也是磚瓦。有人當承重牆,有人當鋪路石,有人當屋頂的瓦片。各司其職,缺一不可。這天下不是他一個人的,是他和所有願意跟著他乾的人的。”
岑毓英沒有再問。他轉過身,走回案前坐下,拿起筆,繼續批改那份執行細則。他在“土地丈量”那一節下面劃了一條線,在旁邊批了一行小字:“丈量人員須由議事會、軍部、公分管理局三方共同選派,單方不得獨立作業。”寫完了,又看了一遍,覺得不夠,又加了一句:“丈量結果須在村中公示七日,無人異議方可登記入冊。有異議者,由村議事會組織複核,複核結果報縣議事會備案。”
他抬起頭,看著龍啟瑞。“龍先生,您說,大元帥會批准這份方案嗎?”
龍啟瑞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會。但不是全批。他會改幾條,加幾條,然後退回來讓你重擬。大元帥這個人,從來不一次透過。他要讓你知道,他看過了,他想了,他改了。你不改,他不會批。你改了,他滿意了,他才會批。”
岑毓英愣了一下。“龍先生,您怎麼知道?”
龍啟瑞笑了。“因為我在南寧遞過的方案,沒有十份也有八份。每一份都被他改過。有的改一條,有的改三條,有的改完我看不懂。但他改完的,一定比原來的好。大元帥這個人,未必懂每一個細節,但他懂得抓要害。你遞一份方案上去,他看一遍就能找出最關鍵的那幾條。不是他聰明,是他見得多。你在雲南見到的那些事,他在廣西、在安南都見過了。他的經驗,比你的方案管用。”
岑毓英沉默了一會兒,低下頭,繼續批改。窗外,風吹過來,帶著桂花的甜香和秋天的涼意。他沒有抬頭。筆尖在紙上沙沙響,像是秋天的落葉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