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3年11月30日,傍晚。廣州,行轅簽押房。
石琰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份剛送來的清丈彙總。紙是新裁的,邊角還留著刀切的白茬,紙面上的字是用工筆小楷抄的,一筆一劃都清楚——廣東十三縣清丈完畢,登記耕地十八萬畝,登記農戶三萬二千戶。按每戶三十畝計算,缺口七十八萬畝。
他看了三遍。第一遍看數字,第二遍看備註,第三遍看完之後把紙平放在桌面上,沒有折。他的目光停留在“缺口七十八萬畝”一行字上,像是需要先確認自己沒看錯。
龍啟瑞從隔壁值房走過來,手裡端著一碗茶,看見石琰的神色,沒有立刻開口,在他對面坐下,把茶碗擱在桌角,然後伸手把那份彙總拿過去看了一遍。他看完之後沒有說話,把紙放回原處。
“廣東地少人多,一首是這樣。”龍啟瑞說,“過去清廷在廣東收稅,不按人頭按地畝,很多人家幾代人擠在一小塊地上,越分越薄。有些山村,一戶人家只有兩三畝地,還分成七八塊,東一塊西一塊,走路的時間比種地的時間還長。那些地養活不了人。”
“所以要合村。”石琰說。“把散在山裡的人遷出來,合到一起,空出來的地退耕還林、修路、修渠。人聚到一起,地才能集中。地集中了,才好分。分下去了,才能種。種了,才有糧。”他說話的時候聲音不大,語氣平穩,像是在陳述一個他己經反覆推敲過很多次的結論,“如果不先把人從山上請下來,地就合不攏;地合不攏,畝數就湊不齊;畝數湊不齊,每戶三十畝就分不出去,公分制就是喊口號。合村是替分地打地基。地基不打,房子蓋不起來。房子蓋不起來,住的還是原來的破屋子。”
龍啟瑞站起來,走到牆邊,開啟一幅廣東輿圖。輿圖是剛從南寧送來的,畫得很細,標出了山川河流和縣界。他的指尖順著珠江流域向上滑動:“粵北、粵東、粵西山區的散居戶,加起來超過全省農戶的三成。這些人住在山溝裡,種巴掌大的地,養不活自己。把他們遷出來,他們願意嗎?那些地在山裡有山裡的用處,燒柴、採藥、放羊,離開了那些地,他們什麼都不會。遷出來之後,他們拿什麼吃飯?平整的田他們不會種,不是地不好,是人不熟。地熟了,人不熟。”
石琰站起來,走到輿圖前面。他的目光沿著龍啟瑞手指劃過的地方看了一圈。“所以不是遷,是換——用平地的好地,換他們山裡的薄地。他們不虧。那些人不是不想出來,是怕出來了沒地方去。先給他們一個能落腳的地方,落下來了,就不想回去了。人都是往平處走的,只要平處有活路。”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粵北一片空白區域。“山裡的地留著也沒用,不收稅,不登記,不在冊。把那些地收回來,退耕還林,種樹也好,修路也好,比荒著強。”
龍啟瑞收回手,把輿圖重新捲起來。“主公,合村不是一天兩天能辦完的事。牽涉的農戶多,村莊多,地界也多。光是重新劃定地界就要花好幾個月。要是一下子鋪開,怕是會出亂子。”
“那就從粵北開始。粵北的山地最薄,人最窮,最需要合村。先找三五個試點村,把政策說清楚,地換好,房蓋好,路修通,再推下一批。第一批做好了,後面就好做了。第一批做砸了,後面就沒人信了。”石琰轉過身,走回案前坐下。他拿起筆,在清丈彙總的邊角寫了一個字:“準。”寫完了,把筆擱在硯臺上。“明天召集議事會,把合村的事定下來。南邊的事兒等不得。等他們慢慢想清楚,地就荒了。地荒了,人就散了。人散了,再想聚起來就難了。”
陳承鎔從門口探進半個身子:“主公,議事會定在什麼時辰?”
“辰時。把十三縣的清丈專員也叫來,讓他們把各自縣裡的散居戶數量和分佈情況帶上,備一份簡略的地圖。不用太詳細,有個大概就行。第一批試點放在粵北,先從韶關、連州兩個方向同時動。讓黃文金派兩個營的工程兵配合,負責修路、平地、蓋房。老百姓不會自己蓋房,得有人替他們搭好架子。架子搭好了,他們自己往裡填東西就行。”
陳承鎔記完,退了出去。簽押房裡重新安靜下來。龍啟瑞把輿圖收好,放回木架上,轉身看了一眼窗外。天色正在從灰藍變成墨藍,有幾戶人家的屋頂上升起炊煙,廣州城的燈火正在一盞一盞地亮起來。
石琰沒有動。他坐在桌前,看著桌面上那張清丈彙總,紙上的墨字在漸暗的光線裡慢慢模糊。他沒有點燈,只是坐在漸暗的光線裡,像在等那些數字自己開口。十八萬畝地,三萬二千戶人。他辦過很多事,修過鐵路,建過工廠,打過仗,分過田。但這些數字讓他停下來。他想起那些住在山溝裡的人——他們種著巴掌大的地,吃著半飽的飯,住在漏雨的房子裡的樣子。他沒見過他們,但他知道他們在那兒。他想把他們從山上搬下來,把地換給他們,把路修到他們門口。他不知道他們會不會願意搬,也不知道搬下來之後能不能過好。但他知道,不搬,他們永遠不會好。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遠處珠江口方向亮起的幾盞船燈,沒有回頭:“明天議事會開完之後,讓他們把合村方案擬出來。方案寫好了,先送粵北三五個試點村去徵求意見。徵求意見之後,再改。不用急,但也不要拖。地不等人,人也不等人。”龍啟瑞在他身後應了一聲,腳步聲在門口停了一下,然後推門出去了。門合攏的時候,發出一聲很輕的響動,像是什麼東西落了鎖。石琰站在窗前,看著遠處的船燈,看了很久。窗外的風從江面上吹過來,帶著水的氣味,又潮又涼。南邊的事等不得,北邊的路也等不得。他站在窗邊,把明天要做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才轉身走向案邊,點亮了那盞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