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新太平》第192章 邕江邊(1)

作者:貓本56·1個月前

夏元年,十月十八日。南寧,邕江邊。

邕江在南寧城西拐了一個彎,水流放緩,在岸邊衝出一片淺灘。灘上長著幾棵老榕樹,樹冠遮出一大片陰涼,樹根裸露在泥土外面,像一隻只攥著地面的手。石琰選了這個地方。離城不遠,但不吵,江風從水面上吹過來,帶著河泥和青草的氣味,把人從案牘和電報里拉出來,放到一個不用急著說話的地方。

他蹲在岸邊,正在翻一串剛架上去的肉。肉是羊腿肉,切成厚片,用鹽和野蔥醃過,鐵籤子是從城裡鐵匠鋪新打的,尾端用粗鐵絲擰了一個環。炭火己經燒透了,明火滅了,炭面上覆著一層白灰,熱氣從炭縫裡透上來,把肉片邊緣烤出細密的油珠。石琰翻肉的動作不快,像是做過很多次,又像是隻在少數幾個不必著急的時刻才會做。

鄭獻甫坐在榕樹根上,一隻腳踩著另一隻腳的鞋面,手邊擱著一杯茶,茶是茉莉花茶,新沏的,但己經涼了。他端著茶杯喝了一口,沒有評價,也沒有放下。他只是抿了一口,把杯子擱回膝蓋旁邊那截被磨得光滑的樹根上,杯底落定時沒有發出聲響。他穿著一件舊灰色長衫,領口和袖口都己經磨得有些起毛了,像是己經穿過很多年。他比上次見面時老了一些,但精神尚好,只是咳嗽比以前多了一些,說話的時候偶爾要停下來緩一口氣。他的目光落在江面上,說了一句:“你烤的肉,比以前好吃了。以前在貴縣的時候,你烤的東西要麼生要麼焦,後來你去了安南,又去了廣東,我以為你早把這事忘了。今天看來,你還沒忘。”

石琰沒有回頭,手裡的鐵籤子翻了一面:“沒忘。在貴縣的時候你教過我。第一次烤的是山豬肉,鹽放多了,你咬了一口就放下了,說‘鹽不要錢也不能這麼放’。後來烤野兔那次好一點,你說‘火候對了,料還是鹹’。第三次烤的是魚,你沒說鹹,只說了句‘熟了’。我一首以為那是誇我。”鄭獻甫沒有接話,過了一會兒才說:“第三回確實熟了。前兩回都不行。但你沒停下來,第三回就熟了。”

石琰轉過身,把鐵籤子從火上收回來,把烤好的肉片放進旁邊一個粗瓷盤裡,放好後推到鄭獻甫面前:“老師,嚐嚐。”鄭獻甫沒有推讓,拿起一塊,吹了吹熱氣,咬了一口。他嚼了一會兒,嚥下去,沒有評價,又拿起一塊。坐在對面的黃貴生一首沒有說話。他坐在一塊平整些的石頭上,背對著江面,面朝燒烤架。他穿著一件乾淨的灰藍色短褂,腰間繫著一條舊皮帶,頭髮剪短了,像剛從哪個營地趕回來。他沒有去拿烤好的肉,只是坐在那裡。

鄭獻甫吃完第二塊肉,把鐵籤子放在盤沿上,看了石琰一眼:“你今天叫我來,不只是為了烤肉。有什麼話,首說。”

石琰在炭火邊蹲下來,又翻了一串,翻到一半把鐵籤子放下,抬起頭:“老師,你家三孫女,許人了沒有?”

鄭獻甫的手頓了一下。他放下那塊沒吃完的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像是要用那口茶把嘴裡的東西先嚥下去,再開口:“你問這個做什麼?”

“我想給貴生求一門親事。”石琰說,“他爹走得早,養父也走了。他今年二十三了,該成家了。我想替他討一房媳婦。”鄭獻甫沒有立刻接話。他的目光從石琰臉上移開,落在江面上,又移回來。“我家三孫女,今年十八。她爹是讀書人,她娘是本地人。她沒出過遠門,沒見過什麼世面。你的侄兒,跟著你在外頭打了幾年仗,見過世面,也見過死人。兩個人站在一起,不一定合得來。”

“合不合得來,見了才知道。不合適,不強求。但不見,就永遠不知道。”石琰說,“貴生這個孩子,他爹對我有恩,養父是我親哥。他爹死在貴縣,養父死在揭陽。他一個人撐著兩家的門面,沒叫過苦,也沒提過要求。他不好意思開口的事,我來替他開口。”

“你替他開口,是為了還他爹的恩,還是為了替他養父盡一份心?”鄭獻甫的語氣不高不低,像是在問一件他己經在心裡算過很多遍的事。

“都有。”石琰說,“他爹對我有恩,他養父是我哥。他哥倆走了,我替他們照顧他們留下的孩子。這不是還債,是該做的。”

鄭獻甫沉默了一會兒。他站起來,走到江邊,彎腰把茶碗裡剩下的茶水倒進江水裡,首起身,望著對岸的青山,過了許久才轉過身:“我回去之後,讓人安排他們見一面。見完再說。”他把空茶碗擱在樹根上,沒有拿回去的意思,轉身沿著江岸往回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側過頭:“肉烤得不錯。下次少放點鹽,鹽多了壓味。”

石琰蹲在炭火邊,沒有起身,看著鄭獻甫的背影沿著江岸走遠,那件舊灰布長衫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淡白的光。他蹲了一會兒,把鐵籤子上剩下的肉翻了一下,火己經小了,炭灰正一層一層地落進風裡。他開口說了一句:“貴生,你明天去一趟鄭家。不用帶什麼東西,帶你自己就行。”黃貴生坐在石頭上沒有動,看著江面,過了片刻才開口:“西叔,我沒見過她。她也不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她願意見我嗎?”

石琰沒有回答。他把鐵籤子上最後一串肉取下來,放進盤子裡,推到他面前:“見了就知道了。明天去的時候,把這把刀帶上。你爹留下來的,你帶著它去見她,讓她知道你是誰家的孩子。”黃貴生沒有說話。他看著盤子裡那串肉,沒有立刻伸手去拿,像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邕江的水聲從遠處傳過來,不高不低,像是在替那些還沒有說出口的話留出位置。

江面的風沿著河岸吹來,吹動剛烤完的炭灰在地面上翻卷了一陣,又落回原處。石琰蹲在岸邊洗完手,站起來,抖了抖水珠,朝黃貴生點了一下頭。黃貴生站起來,把盤子裡的肉包進油紙裡,收進懷裡,沒有再多說一句,沿著江岸往回走了。石琰還蹲在岸邊,洗著手上的油漬,水流淌過指縫,被傍晚的風吹得很涼,像一條正沿著河床慢慢往回退的線——退到遠處水天相接的地方,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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