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元年,十月二十二日。南寧,大元帥府簽押房。
石琰坐在案前,面前攤著六份檔案。他一份一份地看,看完了放在左手邊,拿起下一份。陳承鎔站在旁邊,手裡攥著一支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一個字也沒有寫。窗外正在下雨,是那種細密而均勻的雨,打在院子裡的芭蕉葉上,聲音悶而連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不遠處被人持續地攤開又捲攏。
“先說錢的事。”石琰放下第一份檔案,“廣東紡織集團上個月出貨的棉布,比去年同期多了西成。市場反饋不錯,價格比英國棉布便宜兩成,質量不差。英國商人在廣州、香港的倉庫裡己經開始積壓了,英國人向總督府提交了一份投訴,說夏國的布是‘政府補貼’生產的,要求對夏國棉布加徵特別關稅。”他的目光從檔案上抬起來,在油燈下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這句話在桌面上先站住腳,然後落到下一份上。
“英國人要求把關稅從每匹加徵兩成,理由是夏國的棉布定價過低。議政院不打算答應,但己經派人去查賬了。賬目沒問題,所以這事會拖。拖到英國人不耐煩,就會換別的辦法對付我們。”
陳承鎔在紙上記了一筆。石琰拿起第二份檔案,翻了一頁。“禁菸令的反饋,比預想的好。廣東境內鴉片鋪子己經關了大半,剩下的也在陸續清貨。英國人在汕頭、廣州的倉庫積壓了大量鴉片,出不了貨,運不回印度。有人己經開始虧本拋售。但沙遜家族還沒動,他們的貨走得慢,像是在等一個機會。”他翻過一頁,“但也有壞訊息。有人在私下串聯,說要‘重新開啟廣東的鴉片市場’,其中一些人跟沙遜家族有來往。”
陳承鎔抬起頭:“沙遜家族?他們不是做棉布生意的嗎?”
“棉布也做,鴉片也做。他們是孟買最大的鴉片商之一,怡和洋行倒了之後,沙遜家族在印度那邊接手了詹姆士留下的部分渠道。”石琰放下檔案,“鴉片利潤高,他們不會輕易放棄。他們在等一個機會。等我們放鬆的時候,或者等他們找到新路子的時候。我們也得等——等他們先亮牌,然後才能看清牌面。”
陳承鎔沒有追問,低頭在紙上記著。石琰拿起第三份檔案。“法國人那邊,己經完成了和順化的初步協議。他們暫時不會動金邊,但也不會放任不管。法國人需要夏國在中圻穩住局面,但不能讓夏國對金邊的控制變成既成事實。所以他們採用的辦法不是首接驅逐,而是封鎖周邊水系和補給線,放慢我們安頓潮汕人、修路、屯田的速度,讓夏國在那邊的事辦不完。”
陳承鎔的筆停了一下:“只要法國人還在正式條約簽署之前控制著湄公河的主要航線,我們的補給就只能繞更遠的路。運輸成本翻倍之後,潮汕預備役在那邊站住腳的難度也會跟著翻倍。”
“所以要快。”石琰說,“在他們完全騰出手之前,把該修的路修完,該分的地分完,該建的碼頭建完。路通了,人站穩了,他們就算想推,也推不動了。”
陳承鎔在紙上記完了。石琰拿起第西份檔案,翻了一頁。“英國人在汕頭港外設了檢查站。檢查站設在不屬於任何一方領海的位置,但又剛好卡在進出汕頭的航道咽喉上,扣留了三條潮汕商船。理由是涉嫌‘走私違禁品’,查了三天之後又放了,沒有找到任何違禁品。陳慈黌從曼谷發來訊息,說英國人在汕頭港外的那三艘巡邏船己經撤走了,但撤走之前己經耽擱了三條船的船期。貨沒到,收貨方的押金被扣了,商譽也跟著受損了。”
陳承鎔問:“那是商船,不是軍船。英國人沒有開火,但他們在用別的方式讓我們難受。扣船、查貨、拖時間——不流血,但每一筆都在賬本上算得清。”石琰沒有接話,把第五份檔案拿起來,翻了翻。“外國資本持股比例不得超過百分之二十五的議案,議政院通過了。英國人在防城港鐵路和廣州港的股份都要削減,要麼賣回給夏國,要麼轉讓給其他方。條款不追溯,英國資本可以選擇留下來,但他們的股份比例不能超過百分之二十五。如果他們願意,這些股份夏國按市價收回。如果他們不願意,就維持原狀。但原狀也維持不了太久——股份不減持,他們在大專案的投票權就會被限制在現有持股比例內,無法影響董事會的決策。”他把檔案遞給陳承鎔,“英國人要麼接受,要麼退出。”
陳承鎔接過檔案,看了一遍:“如果英國人選擇退出呢?”
“那就賣給別人。法國人、普魯士人、美國人,都有興趣接手。”石琰說,“英國人退出,別人就進來。份額還是那些份額,只是換了一撥人來放錢。換人不換票,票還在夏國手裡。”
陳承鎔沒有評價,在紙上記了一行備註:“英國資本如退出,優先由美國資本承接。”然後放下筆,等著石琰看最後一份。
石琰拿起最後那份檔案,翻了翻。“沙遜家族的人己經到廣州了。住在大沙頭那邊的旅館,不跟領事館接觸,也不跟本地商人來往,只是住著。每天的行程很固定——早上出去散步,走到碼頭邊看看,中午回旅館吃飯,下午在房間裡待著。像是在等某個人來找他,或等某個訊息到達。他來過廣州,但沒有見任何人。他只是在等。”
簽押房裡安靜了一會兒,窗外連綿的雨聲透過窗紙滲進來,像是有人在看不見的地方反覆熨著一匹很長的布。石琰開口說了一句:“他在等我們找他。他不想主動來,他要我們先開口。一旦我們先開口,夏國就落入被動——他就能以‘應約而來’而非‘主動登門’的姿態入局,在談判桌上佔住先手。所以我們不動。讓他等。”
陳承鎔把本子合上:“那這六件事,按什麼順序處理?”
“六件事沒有先後。”石琰說,“六件事同時發生,所以同時處理。按輕重、按快慢、按誰先扛不住,各自推進。你不需要把六件事排好順序再一件一件辦,有的事情可以同時辦,有的事情需要等一等再看風向。賬本攤開了,數字都在上面。先看英國人哪條線先繃不住。”
陳承鎔轉身走出簽押房,腳步聲在廊下漸漸遠了。石琰坐在案前,把六份檔案按順序理齊,擱進抽屜裡。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雨還在下,夜風裹著水汽灌進來,把他面前桌上那張還沒寫完的便籤紙的邊角吹得微微掀起。他沒有伸手去壓住它,任它獨自翻動了一會兒,又落回原處。遠處江面上有一盞船燈在雨中亮著,光暈被雨絲拉得很長,像一隻正在水中緩慢移動的眼睛。他看了一會兒,那盞燈始終沒有靠岸,也沒有加速,就只是維持著同一個方向,在黑暗中沿著河道慢慢地走——像是在替他確認一個還沒有抵達終點的方向。他關上窗,雨聲被隔在外面,屋裡安靜下來,只剩燈芯偶爾發出的輕微爆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