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年,十一月初五。金邊,法國駐柬專員公署。
德·拉波特坐在辦公室裡,面前攤著一份湄公河航道圖。圖上用紅筆標註了金邊以北約二十里處的夏國潮汕人聚居點位置,並在入河航道兩側的關鍵節段畫了幾個小圈。河道的輪廓在圖上一目瞭然,有幾處地方水比較淺、彎比較急,只適合小船夜間通行。他己經讓人把這些地點標註了三次,每一處都用同一支紅筆、同一種符號,像是己經在心裡確認過不止一遍了。
副官站在門口:“專員閣下,順化來的訊息——嗣德帝己經簽署了初步協議。法國商船可以在中圻沿海自由停泊,法國傳教士可以在中圻自由傳教。協議文字正在謄清,預計下個月正式換約。”德·拉波特沒有抬頭,繼續看著那份航道圖:“協議簽了就好。簽了之後,法國在中圻的利益就有法律依據了。現在可以騰出手來處理金邊的事了。”
副官小心地問:“閣下,您打算怎麼處理金邊那些潮汕人?”德·拉波特的手指在航道圖上劃了一下,從那幾個紅圈的位置依次滑過:“夏國在金邊的兵力還不穩定,補給線也還沒有完全形成。如果首接驅逐,夏國會以保護僑民的名義增兵。不能給他們這個藉口。但我們可以讓補給線本身變得不那麼好用。每一艘船都要檢查,每一次放行都要拖一拖,每一批貨都要核對三次單據。讓他們在金邊的屯田和修路計劃,永遠也趕不上他們自己定下的工期。但是我們也需要這些人開拓殖民地保證稅收,只要幾番折騰下來他們就知道敬畏我們的命令了。”
副官遲疑了一下:“閣下,如果夏國方面提出抗議呢?”
“抗議就接受。接受之後,繼續放慢速度。他們每抗議一次,我們就向順化多派一條船。”德·拉波特說這話時語氣平穩,像是在陳述一條己經驗證過的流程,“夏國現在還不打算在中圻跟我們正面衝突。他們會抗議,但他們不會在清化方向有任何實際動作。那我們拖到什麼時候為止?拖到他們的錢袋子撐不住,或者他們的路線自己改道為止。再拖一段時間,那些潮汕人自己就會算清楚:花在湄公河上的運費,己經超過了在別處重新開墾的成本。”他的手指從航道圖上收回來,在桌沿上停了一下,“把金邊以北二十里的那段主航道,列入‘季節性淺灘’名錄。不需要封航,只需要宣佈該河段在枯水期吃水深度不足。不用貼告示,只需要在航政檔案裡備案,然後讓下游的船主們自己發現——他們的船,過不去了。”
副官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出去。德·拉波特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窗外的湄公河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暗沉沉的光。他看了一會兒,拿起筆,在航道圖上那幾處紅圈旁邊各標註了一行小字:“吃水深度限制,建議枯水期暫緩通行。”然後他把航道圖捲起來,放進了檔案櫃裡。
夏元元年,十一月初八。金邊以北二十里,潮汕預備役駐地。
傍晚,一艘平底貨船緩緩靠上駐地旁新修的簡易碼頭。船吃水很淺,甲板上堆著幾捆乾糧和工具,油布蓋得嚴嚴實實。船主是個五十多歲的潮汕人,皮膚曬得黝黑,站在船頭朝岸上喊:“阿哥,水路不大好走了!上游那邊貼了告示,說金邊到上游的航道被劃入‘季節性淺灘’區域,吃水超過三尺的船不能走。先前送糧的船走到一半被攔了,說水深不夠,讓等雨季再走。”一個穿灰布短褂的年輕人從岸上走過去,他聽完了船主的話,沉默了一會兒:“那批糧食呢?”
“被扣在碼頭了。說要辦通行證才能放行,通行證要等金邊的航政署批覆。那邊說批覆流程大概要半個月。糧食在碼頭上堆著,估計等批下來的時候也受潮了。”
年輕人沒有接話,他站在那裡,看著那艘卸了一半的船。船上的貨不多了,大多數留在岸邊。他轉身上了岸,沿著田埂走回營地,走了幾步,停下來,又走了回去。他在一塊還在晾曬的稻穀前蹲下,伸手撥了撥穀堆,穀粒還溼著。他站起來,朝營地走去,沒有回頭。湄公河的水聲還在響,但比入秋時輕了一些——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趁水淺的時候一寸一寸地往回退。不遠處有人正蹲在剛修了一半的水渠邊上,用鐵鍬刮掉渠底新淤的泥土。水聲很輕,被傍晚的風壓得很低,像是有人在不遠處一遍遍地試著把一條還沒幹透的路重新走通。
當天夜裡,南寧。羅大綱從海口趕到南寧,首接進了簽押房。他穿著一身半舊的灰布短褂,袖口還卷著,褲腳沾著乾透的泥點。他坐下之後只說了幾句話:“金邊的補給線被卡了。法國人沒有封航,但把航道劃成了‘季節性淺灘’,吃水超過三尺的船不能走。補給船被扣在碼頭上等批文,批文說要半個月。潮汕人那邊己經開始消耗存糧。過冬沒問題,但開春之後情況會更緊張。”
石琰站在地圖前,沒有回頭:“法國人的做法是放慢我們的速度,而不是阻止我們。他們不封航,他們讓船走不快。我們的補給運不進去,潮汕人在那邊的建設就會停滯。所以我們的路線也必須改變——從走大船改走小船,從白天的固定航線改到夜間或支流分批走。船小了,走支流更靈活,不容易被巡查卡住。分批走不會讓下一批被同一批拖住。再過兩個月,支流也該走得通了。讓那邊的先遣隊把我們剩餘的貨物從主航道轉到支流上來,不要等到主航道完全走不通了才動手。”他轉過身,朝羅大綱的方向看過來:“你回去告訴金邊的人——主航道會越來越慢,支流要自己探。不用等我們通知,現在就開始探。”
羅大綱站起來,抱拳:“末將明白。末將讓人把主航道和支流的通行效率分別記錄好,如果支流比主航道反而更快,就正式轉用支流。”他轉身走了出去。腳步聲在廊下越來越遠,最後消失。石琰站在窗邊,夜色己經深了,沒有月亮,河道上正在漲潮。他聽著水聲,等它落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