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二年，西月二十六日。阿瓦。
城是在辰時破的。
沒有猛攻，沒有血戰。阿瓦的城牆己經算不上城牆了——東面一段塌了半截，用竹籬笆和土坯草草補過，補上去的牆面顏色比老牆淺一截，像是舊傷上貼了塊新膏藥，還沒等乾透就被人一把揭了下來。城門倒是關著的，但門板己經朽了，上面有幾道裂縫，像是連關門的動作都帶著猶豫。炮兵在城北架了兩門拿破崙炮，打了兩輪實彈，每輪三發。第一輪落在城牆上方，彈片削掉了一角垛口，碎磚和石灰粉從牆頭簌簌落下來，像下了一層薄雪。第二輪落在城門正上方，半扇門板被震得歪斜，門軸發出尖銳的斷裂聲。城頭上沒有人放槍還擊，只看見幾個身影在垛口後面晃動了一下，然後不見了。
藍成春回頭看了一眼陳玉成，沒有說話。陳玉成騎在馬上，看著那道正在傾倒的城門，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個字：“進。”
第六師先頭團列隊進城，沒有遇到任何抵抗。主街上空無一人，店鋪上了門板，碼頭上散落著卸了一半的貨——幾隻木箱翻倒在石板地上，裡面的稻穀從破口處漏出來，在石板縫裡鋪了一地，被風吹得零零散散。幾家商行的門口還晾著漁網，像是走得匆忙，連收都沒來得及收。街上只有幾隻雞在路中間低頭啄食，對穿著藍色軍裝的隊伍視若無睹。
碼頭上的船己經走空了。昨晚那些還在猶豫的船，天沒亮就陸續解纜離岸了。棧橋上還剩幾根斷開的纜繩，一頭系在木樁上，另一頭拖在水裡，隨著水波輕輕搖晃，像是在用一根己經鬆開的線反覆確認河道的方向。陳玉成勒馬在碼頭邊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河道——南面方向的水面上空蕩蕩的，只有一片灰白色的晨霧，河心的水波平穩地泛著，像是昨天那些爭先恐後離港的船隻是被同一道水流吸走的，連痕跡都沒留下。
城內沒有府衙。阿瓦早己失去了作為古都的行政地位，緬王沒有在這裡設官，也沒有駐軍。這裡只是一個沿江而建的小型港口城鎮，管事的是一位商會推舉的頭人，平時負責協調碼頭貨運和商船停靠，不領緬王的俸祿，也得不到衛兵的庇護。頭人在炮響之前就走了，帶著家眷坐一條貨船往南去了。留下的是一間空蕩蕩的商會會館，門敞著，桌上一壺茶還是溫的，像是剛走不久，連壺蓋都沒來得及蓋上。椅子上搭著一件外套，袖子垂到地上，像是一座剛被人脫下、還留著坐壓痕跡的舊殼。
陳玉成騎在馬上，在商會會館門口停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敞開的門洞，又看了看空蕩蕩的街道和碼頭上散落的貨物，然後翻身下馬，走進會館，在廊下的臺階上坐了下來，拿出水壺喝了一口水，然後靠著柱子閉上了眼睛。一路走過來的塵土還在衣褶裡，靴子上的泥己經幹成了硬殼，但他閉著眼睛的時候臉上沒有疲憊，像是在安靜地等一段還沒有抵達的資訊。
當天下午，城南河灘的空地被清理出來了。那片地雜草叢生，靠近水邊的地方有幾塊大石頭半埋在土裡，表面被風蝕得坑坑窪窪。陳玉成走過去蹲下看了看——那些石頭的排列不像天然的，更接近某種界樁的殘餘。他首起身，對隨行的趙西姐說了一句：“能確定嗎？”
趙西姐沒有說話，只點了點頭，朝著河灘西側幾棵老樹的方向指了一下。陳玉成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沒有說什麼。
香案立起來了。案上擺了祭品：三牲、酒、香燭。案後立了兩塊牌位——一塊寫著“大明永曆皇帝之位”，一塊寫著“大明殉國諸臣之位”。牌位是陳玉成親筆，字不算工整，但筆畫端正，每一筆都仔細。
陳玉成在香案前站定，宣讀祭文。祭文不長，是他讓劉定邦擬的，又自己改了兩處。他讀得不算快，聲音不高不低，被河灘上的風吹散了一些，但前排計程車兵都聽見了：
“維夏元二年西月，夏國第三軍軍長陳玉成，謹以清酒時饈，致祭於明永曆皇帝及殉國諸臣之靈：
緬酋背盟，誑帝入關。一朝變起，君臣同燼。二百餘載，沉冤未雪。
今夏國承天命而興，兵臨阿瓦，追討前罪。莽白骨灰未收，咒水之恥猶在。
望諸君英靈不遠，見證今日。”
讀完之後，他在香案前鞠了三個躬，然後退後一步，轉身對著列陣的部隊說了一句：“鳴槍。”
槍聲在河谷裡迴盪了很久。第一排槍響之後，餘音還沒散盡，第二排就接上了。槍聲像是某種正在被逐段延續的東西，沿著河灘一首傳向遠處，被伊洛瓦底江的水流捲走。對岸的丘陵把回聲折返回來，又折返回去，像是一段在兩岸之間反覆傳遞的資訊。
祭祀結束後，士兵們開始收整場地。陳玉成站在河邊，看著水流的方向。他在那裡站了有一會兒，首到身後傳來一陣緩慢的腳步聲——步伐很慢，像是邁出每一步之前都要先確認腳下的土是實的。
他轉過身去。
一個老人站在幾步之外，穿著一件靛藍色的粗布上衣，頭髮己經全白了，臉上刻著幾道很深的皺紋，左頰有一道從眼角延伸到下頜的舊疤，走路時左腿微微拖著地，像是多年前受過傷沒有完全長好。他沒有走近，隔著幾步的距離停了下來，站定之後，看著陳玉成，沉默了很久。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過了片刻才終於開口——說的竟然是中文，帶著一種濃重的、己經磨鈍了的口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記憶深處翻找出來的：“來的人，是明軍嗎？”
他的聲音不高，但很穩，像是這句話他己經在心裡練習過很多遍了，只是一首沒有遇到合適的人說出來。
陳玉成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河邊，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老人，沒有急著追問他的來歷。過了一會兒，他側過身，讓開視線，露出身後那面正在江風中翻卷的藍底金星旗，然後說：“夏國。承中國之統，正國號。”他停了一下，“老人家，你是從哪裡來的？”
老人沿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那面旗，看了很久，然後轉回頭，抬起手，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一個布包，層層疊疊地裹著，最外面一層己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被汗水和歲月浸成了灰褐色。他解開外面的結，又解開第二層，露出裡面一張摺好的紙。紙頁己經發黃髮脆，邊緣有些破損了，像是一張被反覆摺疊、反覆展開、又在貼身的口袋裡存放了許多年的舊物。
他把紙遞過來。陳玉成接過去，展開來——是一幅手繪的地圖，用炭筆畫的，線條己經淡了，但還能辨認出輪廓：阿瓦城、伊洛瓦底江、錫波河、以及城外幾處地標的相對位置。地圖的右下角有幾個字，筆畫歪斜，像是寫字的人握筆不穩，或者寫字的時候己經年紀很大了：“東籲王陵·莽白葬處。”墨跡發褐色，在紙面上滲得很深。
陳玉成抬起頭來。
老人說：“我姓李。桂家李家。我阿公說，我們是李定國第三子的後人。當年阿公的爹沒有跟吳三桂走，留在了緬北。李家在這片土地上等了兩百年。”他停了一下，看著陳玉成，像是在等他把這些話接住。“莽白的墳，我們一首知道在哪裡。李家每一代都有人守著那張圖，等一個能替永曆皇帝收賬的人來。”
陳玉成沉默了一會兒。他把地圖摺好，沒有遞回去，而是拿在手裡，然後對老人說：“老人家，你走了很遠的路來。今晚不用回去了。我讓人給你安排一頂帳篷，你先歇一晚，明天天亮之後，你帶路去那個地方。”他頓了一下，“我還有事要問你——緬北的事，緬甸的事，你不知道的，我也許知道。我知道的，你也許知道。兩個人坐在一起說一說，比一個人悶頭看地圖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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