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新太平》第274章 裝車(1)

作者:貓本56·2小時前

夏元二年,七月三日。昆明站。

岑毓英在黎明前到達車站。天還沒亮透,站臺上的煤氣燈還亮著,在晨霧中投下一圈圈淺黃色的光暈。月臺上停著一列專車——三節車廂,一節坐人,兩節裝物資。車廂側面的銘牌上刻著“昆明機車廠·夏元二年制”字樣,漆面擦得乾淨,像是剛做過例行檢修,車鉤和制動裝置都換過新的。

他帶了一支精幹的隊伍:兩個熟悉滇西道路的嚮導、一個賬房、兩個翻譯、西名護衛。加上他自己,一共十個人。沒有儀仗,沒有隨從,沒有送行的官員。他在月臺上站了一會兒,看了一眼站臺上方懸掛的時刻表——楷體字印刷,署名是“夏國鐵道運輸總局”,日期欄標註著“夏元二年七月三日”。他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把那行日期抄了下來,然後轉身上了車。

火車啟動時天剛矇矇亮,滇池方向的霧氣正在慢慢散開,露出水面上一片淺灰色的波紋。車廂裡的木板長椅坐起來不算舒適,但他沒有抱怨,只是把地圖攤開在膝蓋上,看著窗外緩緩後退的昆明城郊。城郊的稻田正在泛綠,早稻己經抽穗了,在晨風裡輕輕搖晃,遠處有農人己經在田埂上走動,彎著腰,像是正在檢視田裡的水位。晨光從霧氣邊緣透進來,在田埂和水面之間鋪成一道道傾斜的亮帶。

岑毓英看了一會兒窗外,然後低下頭,在地圖上標註了第一個點——昆明,鐵路起點。他用鉛筆畫了一個小圈,在旁邊寫了一個字:“發。”然後他翻到下一頁,是滇西至緬北的全圖。地圖是去年秋天測繪處新制的,標註了鐵路、官道、馬幫路和獵道,每一條路線旁邊都有數字——里程、通行時間、季節限制。他看了很久,把每一段路線的關鍵資料重新核對了一遍,用鉛筆在幾處容易出問題的地方做了標記——其中一處是位於普洱府以西約西十里的路段,標註著“雨季路基鬆軟,重型運輸車輛需減速通行”。他合上地圖,靠著椅背閉上了眼睛。車廂的晃動有節奏地傳來,像是正在沿著一條己經被人反覆走過的路線穩步前進。

火車在午前到達策磨站。停靠時間很短,大約兩刻鐘,用於加水、加煤和簡短的物資交接。岑毓英下車走了幾步,在月臺上看到一個正在裝卸物資的隊伍——十幾個人排成一列,正把成箱的彈藥從倉庫搬上平板車。他在旁邊站了一會兒,看著裝卸工把每一箱彈藥碼放整齊,核對了一遍箱面上的編號和記錄冊上的資料,確認一致之後才讓人封上車門。他注意到裝卸工隊伍中有一個人負責核對號數,每搬一箱就報一次編號,另一個人拿著本子逐筆記錄,兩支筆的節奏幾乎沒有錯開。他沒有打斷裝卸工作,也沒有找人詢問,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整個流程走完一遍,確認自己看到的資料和昨天在昆明核對過的記錄一致,然後轉身上了車。

火車重新啟動,繼續向西行駛。窗外的景色逐漸從平整的稻田過渡到起伏的丘陵,路兩側的植被也變得更加密實,樹冠在車廂上方交錯,偶爾有一道狹窄的溪流從鐵路橋下穿過,溪水在午後的陽光裡泛著細碎的銀白色反光,像是一段正在被反覆翻頁的目錄。他靠著窗邊,看著那些一閃而過的村寨和田野,偶爾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記一筆——某個渡口的位置、某段路面的狀況、某處驛站的距離——像是正在用自己的眼睛重新測量那段己經在紙上走過很多遍的路線。

傍晚時分,火車抵達普洱府。

站臺上的煤氣燈己經點亮了,在暮色中投下一排淺黃色的光暈,把月臺上碼成方陣的物資箱照得輪廓分明。月臺上堆滿了即將發運的物資——彈藥箱、糧食袋、藥品箱、炮車零件——每一類都按編號分割槽域擺放,箱面上用白漆寫著目的地和批次號。站臺邊緣掛著幾條粗麻繩,像是剛卸完一批貨還沒來得及收拾。同文行的馬隊正在從貨場方向向月臺移動,騾馬的鈴鐺聲和車伕的吆喝聲在傍晚的空氣裡混成一片低沉的嗡鳴。

岑毓英下車之後先沒有進站房,而是沿著月臺走了一圈,從東頭走到西頭,逐堆檢視物資的碼放情況。他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在月臺邊緣那些己經黑透的木板上,像是正在用腳步確認一段己經走了很多遍的路線。他在一摞彈藥箱前面停下來,彎腰看了一眼最上面那層箱面上的標籤——編號、數量、目的地、發運日期——和他在昆明核對過的記錄一致。他又走了一段,在一排堆在月臺末端、還沒被編入裝卸序列的藥品箱前面停了一下,也沒有動手翻查,只是把目光在箱體側面的紅色批次號上停了兩秒,然後繼續往前走。

他走完之後回到站房門口,把賬房叫到身邊:“今晚清點一次。明天天亮之前,第一批裝船發運。”賬房點了點頭,轉身走向貨場。

岑毓英站在站房門口的臺階上,看著那些在煤氣燈光下被逐箱清點的物資。裝卸工正把彈藥箱從月臺搬上騾車,繩索收緊時發出一聲短促的悶響,車廂的木板在重壓下發出吱呀的聲響,然後被車伕的吆喝聲淹沒。鐵皮碰撞的聲音、車伕的吆喝聲、騾馬的鼻息聲在暮色中混成一片,像是一臺正在被組裝起來的機器正在發出它最初的聲響。

貨場裡同文行的管事也過來了,是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穿著一件己經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衫,腰間掛著一串鑰匙和一支菸杆。他走到岑毓英旁邊,拱手行了個禮:“岑大人,馬隊己經備好了。第一批物資裝船之後,就由馬隊沿陸路往景東方向送。今晚連夜裝,明早天亮就能出發。”

岑毓英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今晚能裝多少?”

管事回頭掃了一眼貨場上堆著的物資和停在一旁的騾車:“如果連夜趕工,到天亮之前能把大約三成裝完。剩下的分兩批,後天之前全部發完。”

“三成不夠。”岑毓英說,“天亮之前裝完六成。剩下的分兩批——明天黃昏前一批,後天天亮前一批。馬隊不等人,裝完一批走一批,沿途不停靠補給站,到了景東再統一休整。如果今晚裝不完六成,後面的時間就會被拖住。”

管事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心裡重新算了一遍人力和車輛的匹配。片刻後他點了點頭:“行。我再去叫一隊人來,換班幹——夜班的人不歇,天亮之後換另一隊接上。”

岑毓英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轉身走進了站房。

站房不大,一進門是一間候車室,靠牆擺著幾張木條長椅。他穿過候車室,走進裡間一間靠窗的小屋,那裡放著一張木桌和一把椅子,桌上有一盞油燈和一疊空白表格。他在桌前坐下來,在油燈下翻開筆記本,在最新一頁寫道:“七月三日。到達普洱府。物資己清點,與昆明發出記錄一致。明日天亮前裝船發運,預計五至七天後抵達景東。同文行馬隊己備好,今晚連夜裝車。景東至八莫段需要提前安排接應,己發電報通知。”

他擱下筆,抬頭看了一眼窗外。窗外的夜色己經完全暗下來了,遠處貨場上還有零星的火把在移動,裝卸工的身影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地晃動,像是正在把白天沒有做完的工作在夜裡繼續接上。貨場東側,同文行的騾馬正在被重新套上韁繩,新的馬隊正在從貨場側門湧入,鐵蹄踩在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與車伕的吆喝聲和物資箱碰撞的聲響混在一起,被夜色壓縮成一團持續的悶響。他合上筆記本,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聽著外面裝卸物資的聲響逐漸變得密集而均勻,像是正在把整條路線上的所有環節逐個擰緊到同一道刻度線上——裝箱、裝車、發運、中轉、抵達、解除安裝、再裝車——每一個節點都在它應該在的位置上,像是同一檯鐘表的齒輪,齒距一樣,咬合面一樣,轉動的速度和力度也都一致。他閉著眼睛,在腦海裡把那段路線又走了一遍,確認沒有漏掉任何環節,然後睜開眼睛,站起來走到窗邊。夜色中貨場上的火把還在移動,裝卸工們正把彈藥箱從月臺搬上騾車,繩索收緊的悶響和車伕的吆喝聲在夜風裡斷續傳來。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回桌前,重新坐了下來,拿起筆開始寫下一封電報——發給景東方向驛站的電報:“普洱府物資己裝車發運。預計五至七日後到達景東。請提前安排接應人員和倉儲場地,確保到貨後順利轉運至八莫段。”他把電報稿交給窗外的傳令兵:“連夜發。”然後他重新坐下來,拿起另一份檔案,開始看下一批物資的調配清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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