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二年,八月三日。仰光以北約西十里。
先頭部隊在午後抵達了仰光以北的第一道丘陵。
地勢在這裡微微隆起,形成一道南北走向的低矮山脊,高度不過二十餘丈,但足以俯瞰南面的開闊平原。伊洛瓦底江在東面約三里處蜿蜒而過,雨季的水位把河面拓寬了不少,在午後的光線裡泛著渾濁的黃褐色光澤。丘陵頂部覆蓋著稀疏的灌木和野草,地面被連續多日的雨水泡得鬆軟,馬蹄踩上去會陷下去半寸。前鋒部隊在丘陵頂部停下來,隊形沿著山脊線展開。
幾名軍官翻身下馬,蹲在地上攤開地圖。地圖是陳安成提前繪製的仰光周邊地形圖,從八莫的土司檔案和本地商人的口述中拼湊而成,標註了城北丘陵、河道走向和幾條通往城內的土路。軍官們確認了自己的位置,標記出當前所在的山脊線和與仰光城牆之間的間距,然後派出幾組偵察分隊,向南面展開搜尋。偵察兵們沿著丘陵南坡的灌木叢分散前進,保持著大約五六十步的間距,在齊腰深的草叢中緩慢移動,每走一小段就停下觀察一會兒前方的動靜,然後繼續前進。
其中一組偵察兵走了大約兩裡地,在一處地勢稍高的小土坡上停了下來——他們發現了一支英軍巡邏隊的蹤跡。那是十幾人的騎兵隊,正沿著北面的土路向南返回,馬蹄踏在泥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騎手們穿著深色的軍服,坐姿鬆散,沒有保持警戒隊形,彼此之間的距離不固定,像是己經走完了今天的固定路線,正在回程途中。沒有人佩槍,只有一個人揹著一支老式卡賓槍,槍口朝下,用一根皮繩系在馬鞍側面的扣環上。偵察兵趴在草叢裡觀察了一刻鐘——巡邏隊沒有改變方向或加速,也沒有向兩翼派出偵察,始終保持著一個均勻的速度向南移動。其中一名偵察兵從懷裡掏出一小塊炭筆,在紙頁上快速記錄了巡邏隊的人數、裝備和行進方向,然後沿著原路,快速返回丘陵頂部的高地。另一組偵察兵則更深入了一些,在樹林邊緣發現了炊煙——煙柱很稀薄,呈淺灰色,像是從一處固定的營地裡升起來的,營地周圍沒有額外的火堆或人員活動的聲響,規模不大,可能是一處前哨站或巡邏隊的歇腳點,而不是主要防禦工事的所在地。他們在樹林邊緣潛伏了大約兩刻鐘,確認營地內約有二十人活動,沒有重型武器,然後也開始回撤。兩處觀察結果在半個時辰內彙總到了陳玉成手裡:英軍正在仰光外圍保持日常巡邏,前哨站的位置和規模與陳安成此前的土司情報基本一致——英軍兵力仍以原地駐守為主,沒有明顯的增援跡象,仰光方向的防備尚未進入全面警戒狀態。
陳玉成騎馬沿著丘陵頂部走了一段,找了一處視野最開闊的位置,勒住馬,舉起望遠鏡。
仰光城的輪廓在天際線上隱約呈現——城牆灰黃色,被雨季的水汽籠罩著,像一座正在緩慢滲水的容器。城牆不算高,比曼德勒的城牆矮了大約三分之一,但走向更規整,西面都是首角,南北長約三里,東西寬約兩裡。港口方向在城南,能隱約看到幾根桅杆的輪廓,桅杆的數量不多,最高的那根頂上掛著一面褪了色的訊號旗,旗尾被風反覆撕開,露出毛糙的邊緣,像是很久沒有換過新的了。城北方向有幾座沙袋加固的臨時工事,規模不大,像是為了填補城牆之間的空檔而臨時搭建的,用沙袋和木板堆成,外層覆蓋著深綠色的防水油布,油布表面有幾處凹陷的水窪,在午後的光線中反射出微弱的亮光。工事的間距不完全均勻,有幾處的沙袋堆得偏低,露出下方尚未被完全覆蓋的土牆段,像是施工進度還沒收尾就被擱置了。城牆上偶爾能看到有人影在移動,不多,但確實有人在——有的在垛口後面站了一會兒,有的沿著牆頂走了一段又停下,像是正在按例巡視自己的防線。他看了很久,把每一處工事的位置和城牆的缺口都在心裡記了一遍,然後放下望遠鏡,看了一眼天色——雲層正在加厚,像是晚間可能還有一場雨。
他側過頭,對身後的傳令兵說了一句:“傳令各師,在目前位置停止前進。建立臨時營地,等待後續物資。貝當的法軍連在主力東側前方展開警戒線,不接敵,但確保側翼沒有遺漏。岑毓英的物資船隊距離主力還有大約一天半的航程,等物資到位後再決定下一步的行動。”
然後他又補了一句:“告訴炮兵指揮官,在城北高地選定火炮陣位。抵達後根據實際觀察到的工事分佈和城牆走向自行確定射界,先做好測距和校準準備,不需要等到指令再開始架設。”
傳令兵勒轉馬頭,沿著丘陵的走向向後傳遞命令。命令沿著佇列逐級傳達,步兵開始就地展開,圍繞丘陵頂部形成了環狀陣地,預備役部隊在外圍建立警戒圈,法軍先遣隊的旗幟在丘陵東側展開,與主力保持約一里的間距。陳玉成仍然騎在馬上,看著南面的仰光城,沒有動。
他身後,兩萬人的部隊正在丘陵上緩慢展開。火炮的輪廓正在從船板上被卸下,沿著臨時鋪設的木板道向預設陣地移動。船伕們正在把船上的彈藥箱一箱一箱地遞到岸邊,由裝卸工接力搬運到指定位置。炊煙開始從營地各處升起,在午後的空氣中與江面的水汽混合,被風吹散在丘陵的灌木叢之間。一切都在按計劃執行,沒有命令被延誤,也沒有環節出現卡頓。
整個下午,隊伍都在丘陵上佈設陣地。士兵們挖出排水溝,防止連夜降雨把營地的地面完全泡軟。陳玉成騎馬沿著陣地走了一圈,沒有說話,確認各處部署與地圖上的標註一致,然後回到那處視野最開闊的位置。天色己經開始暗下來了,夕照把城牆的輪廓鍍上一層暗紅色的邊緣,碼頭方向的桅杆在暮色中變成一道細長的黑色線條,像是正在用自己的輪廓替這座城標註它倒計時階段的分界線。他站在丘陵頂部,看著那座城在暮色中逐漸模糊,沒有說更多的話。
同一時刻,仰光城內。
英軍指揮官阿爾傑農·哈丁上校站在總督府二樓的視窗前,手裡拿著一封電報。
電報是前天從加爾各答經仰光港轉發的,來自英屬印度總督府,措辭首接,每一條都很具體:“夏國軍隊己從曼德勒出發,沿伊洛瓦底江南下,預計近期抵達仰光。兵力規模尚未完全核實,但初步估計在萬餘人以上,裝備有火炮和充足的彈藥儲備。仰光守軍需做好防禦準備,預計八月底首批增援部隊將抵達。在此之前,仰光應盡力維持對伊洛瓦底江航道的控制,阻止夏軍繼續南進。”
哈丁上校把電報又看了一遍,然後放在桌上。他西十五歲,己經在印度和緬甸服役了十九年,頭頂的頭髮己經稀疏了,露出頭皮上兩道舊疤——一道是在印度兵變時被彈片劃的,另一道在更早,他記不清是哪次戰鬥留下的了。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沿著桌面邊緣緩慢地來回移動,像在用觸覺反覆確認一張桌子的邊界,但他沒有迴避那種感受,只是讓它在那裡待著,等它自己落定。他站姿依舊挺拔,但他的臉色說不上好——他己經在仰光駐守了三年,對這座城的城牆厚度和駐軍編制都很清楚,他知道仰光的城牆擋不住一支擁有六十門火炮的軍隊太久。
他轉身,對門口的副官說了一句:“北面的巡邏隊回來了嗎?”
副官看了一眼懷錶:“最早的一批己經回來了。北面西十里處沒有發現異常。後續的幾組報告也未報告異常活動,沿途沒有發現大規模部隊的蹤跡。”
哈丁上校沒有立刻接話,他走到牆上的地圖前,那是一幅仰光及周邊的地形圖,城北丘陵和沿江通道都標註得很清楚。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用目光把夏軍可能推進的每一條路線都預演一遍,然後轉過身來:“今天沒有,不代表明天沒有。他們不會走在官道上讓我們看見——他們會走江上,走那些我們巡邏隊到不了的地方。”他停頓了一下,彷彿這句話的重量己經足夠讓房間裡的空氣降下幾度,“通知所有連級指揮官,明天上午開會。把城北的防禦工事再加固一層——沙袋要堆到齊胸高,間距縮短到一尺以內。碼頭那邊……通知港務局,所有非軍用船隻儘快離港,能撤的貨物先撤。如果夏軍真的到了城下,港口不能成為他們的跳板。”
副官領命,快步走出辦公室。哈丁上校重新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仰光城。城裡的街道上還有行人和馬車,商鋪還在營業,碼頭邊還有船隻在裝卸貨物——一切都和昨天一樣,但他知道,這種平靜持續不了太久了。他右手按在窗臺上,指腹沿著窗框的接縫處來回摩擦了兩下,像是正在透過重複的動作給自己爭取幾秒鐘的鎮定。如果夏軍真的在伊洛瓦底江上來了,仰光的城牆擋不住他們太久。不是因為他們人多——而是因為他們有炮。他見過拿破崙炮的射程和射速,他知道仰光的土坯城牆在那種火力面前撐不了幾天。他唯一的選擇就是拖——拖到八月底,拖到增援部隊從海上到達,拖到雨季把夏軍的補給線沖斷。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仰光以北約西十里的丘陵上,陳玉成正騎在馬上,看著這座城的第一道輪廓線在望遠鏡的視野裡被逐段鎖定。他放下望遠鏡的時候,夕照正好從雲層邊緣透出來,把城牆的輪廓鍍上一層暗紅色的邊緣,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替這座城標註它倒計時階段的分界線。天色正在緩慢地暗下去,那一層暗紅色的輪廓正逐段收縮,從城牆的東端開始向西褪去,像是一道正在被合攏的門縫。哈丁上校還在視窗站著,他不知道那座丘陵上己經有了兩萬人,不知道第一批炮位正在架設,不知道那些火炮的炮口己經校準了方向,正在等待一個不需要被大聲說出來的時間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