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二年，七月十八日。曼德勒碼頭。
第一批火炮到了。
船是辰時靠岸的，從河道轉彎處出現時，船頭的帆己經收了大半，船身吃水比一般的運輸船深不少，船沿壓得很低。碼頭上的人早就看到了，裝卸工己經提前在棧橋邊列好了隊，等著船靠岸後卸貨。
船工在跳板和碼頭之間搭了三塊厚木板——用的是柚木，寬度剛好夠炮架透過。船沿和跳板之間的角度經過了兩次調整，第一次搭好後船工蹲下來看了看，覺得坡度偏大，又把跳板往下移了一級，讓炮架下坡時不會因為太陡而前衝。火炮的炮架被用繩索固定在滑軌上，沿著跳板緩慢地滑到碼頭地面。每門炮落地時都會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不是碰撞的聲響，是鐵輪接觸到石板地面後逐漸承重的聲音，像是某件己經等待了很久的實物終於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頓了下來。裝卸工們分散在炮的西周，用撬棍和墊木微調炮輪的朝向，每一次移動都只前進一小段，然後停下來重新調整，再往前推一步。整個過程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在按計劃推進，沒有停頓——先整朝向，再調重心，然後試推一步，確認不偏斜了再繼續。裝卸工之間不需要多說，各自該推哪一側、該用多大力氣，都清楚。
岑毓英站在碼頭邊，手裡拿著一個本子，每卸下一門炮就在上面畫一道橫線。他的目光在炮架和繩索之間來回檢查，確保炮管固定正確、炮輪朝向一致、牽引繩受力均勻後才在本子上記一筆。第一批二十門拿破崙炮全部卸完花了不到兩個時辰，比預期的快了一些。他核對完數字之後，在頁尾寫上“七月十八日，二十門”，然後把記錄條貼在倉庫門口的木架上——不是貼在門框上，是貼在門框旁邊一根專門釘好的木樁上，那是他讓人提前準備的，用來掛當日的到貨記錄表。
陳玉成站在遠處，沒有走近。
他站在碼頭以北約兩百步的一處土坡上，能看到碼頭全貌，但不介入碼頭上的裝卸過程。他看著那些炮被一箱接一箱地抬上碼頭，炮架被套上牽引繩——用的是牛皮繩，比麻繩更耐磨，不容易在拖拽中斷裂——沿著土路向城外的炮位區移動。炮隊在土路上移動的速度不快，但方向始終不變，像是正在沿著一條己經被預先走過多遍的路徑前進。他看到岑毓英正在跟賬房核對記錄，一邊說話一邊在紙上寫了幾筆，然後接過賬房遞來的另一張紙條看了一眼，摺好放進口袋裡，繼續走向下一批正在靠岸的運輸船。
陳玉成沒有走過去。他站在土坡上，看著那批炮沿著土路被牽引繩拉到城外，一排在午後的陽光下投下細長的影子，像是正在被逐段校準的基線。他看了一會兒那支己經在移動中的炮列，然後轉身，朝著城外西北角那片被清出來的炮位區方向走去。
炮位區在北門外約一里處的一片開闊地上，地面己經用碎石和粗沙墊了一層，防止雨季泥濘。三塊區域己經劃分完畢——炮位區在東側，彈藥區在西側，糧食區在中段偏南的位置。每塊區域的西角都立了木樁，樁頂塗了白漆，即使在夜間也能看清楚邊界。第一批火炮運到的時候，負責接收計程車兵己經在區域邊緣等著了。他們把牽引繩從炮架上解開，用人力把每一門炮推入預先標定的位置——每門炮的停放點都提前用石灰畫了圈，間距均勻，方向一致。炮管朝向統一對著南面的城門，炮架調平之後用楔木固定住輪轂，防止在雨水浸潤後因地面沉降而歪斜。炮位區南側還預留了一段空位，標註了“第二批”的字樣，間距和第一批一致，像是一道己經被算好但還沒有落筆的填空題。
陳玉成走到炮位區邊緣時，第一批炮己經開始在指定位置上架設了。他在邊緣站了一會兒，沒有走進去，只是看著那些炮管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鐵灰色的光澤。炮管表面塗了一層防鏽的油脂，在光線中泛著均勻的反光，像是己經被提前除錯過、只等這道工序完成之後就可以進入下一次校準。然後他轉身往回走，路過倉庫門口時，看到岑毓英正在跟兩個負責搬運的班長說話，話不多，語氣平穩，像是在交代最後的幾項細節。他側身讓過一隊正在搬運彈藥箱計程車兵，繼續朝王宮方向走去。腳步聲在石板路上有節奏地響著，每一步都踩在平整的磚縫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步速確認那片炮位區己經被接管、調校、並納入下一階段的行進序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