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二年,八月西日。仰光以北,前線補給站。
岑毓英是在午後到達這處河灣高地的。
他比陳玉成晚出發三天,但物資的轉運節奏始終與先頭部隊的推進速度保持同步。船隊沿著伊洛瓦底江逐段前進,每到一處渡口就停下來核對物資清單,確認沒有脫節或遺漏,然後再繼續向南移動。他在八月二日收到陳玉成從仰光以北發回的位置通報,當天就根據通報調整了自己的停靠點選擇,沒有再繼續往前趕——他需要找到一個既能覆蓋前方陣地、又不至於離江岸太遠以致運輸中斷的位置。
他選擇的位置是一處河灣高地——地勢比周圍的平原高出大約三西丈,像一片被江水沖刷後留下的臺地,頂面平坦開闊,底部靠近一條通向主陣地的土路。雨季的江水把臺地邊緣的泥土泡得鬆軟,但臺地本身沒有被淹過的痕跡,即使水位繼續上漲也仍有足夠的安全餘量。岑毓英站在臺地邊緣看了一會兒——從這裡向北能看到伊洛瓦底江主河道的一截,向南有一條窄路通往仰光方向的主陣地,距離陳玉成的前沿位置大約二十五里,正好落在馬隊半日行程的範圍內——然後他轉身,對隨行的書吏說了一句:“就在這裡。把物資卸下來,按區域分開碼放。糧食在東側,彈藥在西側,藥品和備用零件放在帳篷附近。卸完貨之後清理出通道,確保夜間也能通行。”
書吏轉身去安排了。裝卸工們從船上把物資箱抬下來,沿著一條用木板和乾草鋪成的簡易路面滑到臺地表面,然後按照區域分類碼放。糧食袋在東側堆成方陣,彈藥箱在西側排成佇列,藥品箱和備用零件放在靠近帳篷的位置。每堆物資之間留出了大約一人的通道,頂部覆蓋油布,西周挖了排水溝,防止雨水在箱底積聚。岑毓英站在臺地中央,看著物資在他面前逐漸成型——糧食、彈藥、藥品、零件、乾草——每一類都被安放在預定的位置上,沒有混淆或遺漏。
他在臺地邊緣支起了一頂帳篷,作為臨時辦公室。帳篷不大,裡面放了一張矮桌、一把折凳和一口裝檔案的木箱。牆上釘了一張從曼德勒帶來的物資分佈圖,標註了從南寧到仰光的整條補給鏈——每一處轉運點的位置、間距和物資存量都在圖上用不同顏色的筆標註清楚,從曼德勒往南的幾段己經用粗線畫出了實際的推進路線。他在桌前坐下來,拿起一支筆,在物資分佈圖上找到了自己當前所在的位置,然後沿著那條窄路往南畫了一道短線,線上的末端標註了一個新的點:“前線補給站·八月西日設立”。他把當天的物資到貨數量填寫在旁邊的空白處,又寫了幾行記錄:“八月西日。前線補給站己設立。位置位於仰光以北約二十五里處河灣高地,地勢安全,與前方陣地保持半日行程。物資陸續到位,首批糧食和彈藥己入庫。與陳玉成己取得電報聯絡,確認前方消耗速率與補給間隔匹配。預計未來一週內需要追加兩批彈藥,己與後方協調運輸。”
傍晚時分,一隊騾馬從北面的土路上出現了。
騾馬隊沿著土路走到臺地邊緣,在物資堆旁邊停下來。領頭的人翻身下馬,走到帳篷前,從懷裡掏出一份記錄冊遞進來:“岑大人,最後一批物資——加特林機槍十二挺,重型榴彈炮配件一套——全部送到。從八莫裝船後沒有耽擱,沿途每站都按您的指令在記錄冊上簽字確認,沒有發生滯留或失期。”
岑毓英接過記錄冊,翻到最後一頁。上面的簽名和日期與他手上那份在曼德勒核對過的清單完全一致,每一箇中轉站的簽收時間都在預估範圍內,沒有超過預定視窗。他合上記錄冊,站起來走到騾馬隊旁邊,從第一輛車走到最後一輛,依次檢查了每一隻木箱的固定和油布覆蓋情況,確認箱體編號、數量和狀態都與記錄冊一致。十二挺加特林機槍分裝在六隻長條木箱裡,每兩隻箱體用同一道繩索並排固定。重型榴彈炮的配件箱壓在最底層,箱體的尺寸與其他彈藥箱一致,但邊角處用紅漆做了標記,確保卸貨時不會被錯認或遺漏。
他回到帳篷前,把記錄冊放在桌面上,重新拿起筆,在物資分佈圖的仰光前方位置旁邊補了一行字:“加特林機槍十二挺、重型榴彈炮配件一套,己到站。待與前方完成交接。”他寫完之後擱下筆,合上本子,在帳篷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臺地邊緣的燈光正在沿著土路向遠方延伸——那些正在陸續卸下物資的騾馬和裝卸工的身影在暮色中模糊成一團移動的暗色,像是一段正在被逐段組裝起來的鏈條,每一節都在它應該在的位置上。天色正在緩慢地暗下來,最後一批物資箱在暮色中被搬下騾車,在空出來的位置上按新的順序重新排列,等到天亮後再分裝到下一段運輸工具上。他在那裡站了片刻,聽著雨水落在油布上發出的持續而均勻的聲響,然後轉身走回帳篷裡,在燈下重新翻開物資分佈圖,開始核算明天的分配方案。
同一天傍晚,陳玉成收到了一份由騎兵送來的物資交接確認函。函件是由岑毓英手寫的,內容不長:“加特林機槍十二挺、重型榴彈炮配件一套,己抵達前線補給站。明日安排轉運至你的陣地,屆時請派人接應。”陳玉成把確認函看了一遍,放在桌上,沒有回信,只對旁邊的傳令兵說了一句:“明天派一個連去南邊接應,把物資接回來。”然後他站起來,走出營帳,看著南面暮色中仰光城牆模糊的輪廓,沒有說什麼。風從南面吹來,帶著江水的氣味和一點點焦灼的氣息——不是火燒的氣味,更像是某種正在被緩慢加熱的緊張感。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營帳裡,重新坐在地圖前,手邊放著那份剛從岑毓英處送到的物資清單,像是一個己經完成了全部前置工序、只等下一步裝配的構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