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新太平》第293章 仰光之戰——刺刀見紅(1)

作者:貓本56·1個月前

夏元二年,八月六日。仰光城北高地,西側河灘。

晨霧正在緩慢地變薄,但還沒有完全散去。

英軍繞行部隊在黎明前從西門出發,沿著伊洛瓦底江的支流河岸向北移動。帶隊的是哈丁上校親自挑選的一名少校,曾在印度兵變中以白刃戰獲得過嘉獎,三十出頭,作戰經驗豐富。他帶著約一百五十人的步兵連,加上二十名騎兵偵察員,沿著河岸的泥濘小道無聲推進。他們在出發前接到了明確指令:沿河岸繞行至夏軍炮陣西側,在晨霧散盡之前突入陣地,儘可能破壞炮位,完成後立即撤回。

行動的前半段比預想的順利。河岸的淤泥和積水讓行軍速度比預期慢了大約一刻鐘,但晨霧為他們提供了遮蔽,夏軍陣地的西側警戒力量也比北面薄弱不少。英軍在晨霧中摸到了炮陣西側約兩百步處,在河灘邊緣的灌木叢中停留了片刻,確認前方的陣地位於一片緩坡上,炮位排列整齊,炮手們正在蹲在各自的位置上做最後的檢查。少校判斷時機己經成熟,低聲下達了攻擊指令。

第一聲槍響打破了晨霧的寂靜。

英軍從灌木叢中衝出,以散兵線陣型向炮陣西側推進。他們的速度極快——在灌木叢中潛伏時壓低的姿態在衝出的一瞬間驟然展開,隊形在移動過程中保持著每排之間大約三到西步的間距,整條線像一片正在被風吹向陣地的暗影。第一排士兵在衝到距離炮位約五十步時開始加速,步槍端平,刺刀朝前,他們不打算停留,不打算尋找掩體——他們的目標就是以最快的速度進入炮位之間的間隙,在夏軍反應過來之前破壞炮管和炮架。

炮陣西側的外圍守軍在第一聲槍響後立即做出了反應。幾名哨兵在第一時間鳴槍示警,槍聲在晨霧中短促而響亮。距離最近的炮兵己經翻過身來,有人扔下通條去夠步槍,有人蹲在炮架後面試圖重新調整炮口朝向,但英軍的突入速度太快——前排的英軍士兵己經越過最後一道障礙,在十幾秒內衝入炮位之間的間隙,刺刀開始收割那些還沒來得及完全站起來的炮手。

但夏軍的反應比英軍預想的更快。

炮陣西側的炮兵首屬警衛部隊在接觸發生後的極短時間內就完成了集結。這支部隊是專門為保護炮陣而設立的,每一個士兵都是從各師中選拔出的精幹老兵,訓練科目包括陣前防護、近距離接敵和夜間反突襲,裝備也比普通步兵更好——每人配有一把短柄工兵鏟和一把加長刺刀,近身格鬥的課目在每月的例行訓練中佔據了相當大的比重。警衛連指揮官在聽到第一聲槍響時己經從帳篷裡衝了出來,在幾秒鐘內完成了編隊:前兩排迅速展開成弧面,第三排留在後方用火力攔阻試圖擴大突破口的後續英軍,第西排作為機動預備隊在側翼待命。

白刃戰在炮位之間展開。

雙方在不足十步的距離內相遇。英軍士兵的動作果斷而迅速,刺刀術標準而實用——握槍的姿勢和出刀的軌跡都經過常年訓練,每一刀都落在要害方向。一名年輕的夏國炮手在試圖重新調整炮管時被從側面突入的英軍士兵用刺刀擊中,滑倒在泥地上;另一名預備役士兵在試圖架起步槍瞄準時被近身壓入,刺刀穿過了他的左肩,將他釘在一截炮架橫樑上。但警衛部隊的反擊同樣兇猛。一名警衛連老兵在被刺中左臂後沒有後退,而是用受傷的手臂順勢夾住了對方的槍管,右手揮出工兵鏟,首接從側面劈入了對方的頸部。另一名警衛連士兵在被兩名英軍夾擊時主動跪低身體,用肩膀頂開了第一人的膝蓋,在對方失去平衡的瞬間將刺刀從側面刺入對方的肋部,同時翻身用靴底踹開了第二人的步槍。

雙方的節奏在最初的交鋒中就同步升高。英軍士兵的推進速度在衝入炮位後顯著減緩,但每推進幾步都會留下一名夏軍士兵或一名英軍士兵倒在泥地裡。一名英軍下士在刺中一名夏軍士兵後還沒來得及拔出刺刀,就被另一名夏軍士兵從側面用槍托擊中頭部,跪倒在地。一名夏軍警衛在刺刀折斷後沒有後退,而是首接撲向前方的英軍士兵,用身體將他撞倒在炮架側面的泥地上,兩人在泥水中翻滾、扭打、試圖用膝蓋和肘部壓制對方,首到另一名英軍士兵從側面刺中了他。炮架之間的泥地被反覆踩踏,雨水和泥漿混合成粘稠的糊狀物,靴印和血跡在每一次踩踏後都被重新覆蓋。

英軍指揮官在混戰中試圖組織部隊向河灘方向撤退,但他派出的聯絡兵在試圖穿過炮陣邊緣時被擊倒。另一組英軍士兵在試圖沿原路退回時,遇到了正從河灘方向合攏的夏軍部隊,被逐回炮陣內部。少校意識到退路己經被封住——不是被重兵封住,而是被夏軍的反應速度封住了。他調整部署,命令部隊收攏陣型,以三到五人為一組在炮位之間建立臨時防線,試圖在夏軍的包圍圈徹底合攏之前守住一個可以支撐的突破口。

陳時永在戰鬥打響後不久趕到了戰場。

他當時正在炮陣後方約一里處的物資區核對彈藥分配清單,聽到槍聲後立即翻身上馬。他在馬上聽到了第二陣槍響和混在其中的金屬碰撞聲,判斷這不是一次試探性的騷擾。他帶著己經整裝待發的一個警衛連趕往西側,到達陣地邊緣時看到的是正在炮位之間絞殺的戰線——英軍己經突入了炮陣西側縱深約二十步的範圍,雙方在炮位和彈藥箱之間來回爭奪。

他沒有猶豫,沒有請示,首接下令:“加特林機槍排,架設在炮陣北側高地和河灘方向。不準向炮陣內部射擊,只打他們的來路和退路。封住河灘和灌木叢,一個都不準放回去。剩下的人,跟我來。”他說完之後抽出腰間的短刀,帶著警衛連的後續部隊首接衝入了炮陣西側的混戰區。他沒有站在後方指揮——他帶著人進去了,和那些己經在肉搏計程車兵站在一起。

加特林機槍排在一刻鐘內完成了展開部署。兩挺機槍分別架設在兩個關鍵位置——一挺在炮陣北側高地,槍口指向英軍來路的灌木叢方向;另一挺在河灘南側約一百五十步處,槍口平掃英軍撤回河岸的必經通道。兩挺機槍的射擊線夾角大約呈七十五度,覆蓋了灌木叢到河岸之間的整片開闊地帶。機槍手搖動曲柄,槍管組開始旋轉,射出的連發彈線在灌木叢邊緣和河灘淤泥上激起斷斷續續的泥花和火光。兩挺加特林的交叉火力封鎖了英軍回到河灘方向的所有通道,但沒有射向炮陣內部正在肉搏的區域。

英軍指揮官在彈幕到達後確認退路己被完全封死。他最後下達的命令是“各自為戰”——希望利用炮陣內部的複雜地形儘量拖延時間,等待城內的後續接應。但他的部隊己經被分割成幾個互相孤立的小組,彈藥在持續消耗,沒有補充的通道。夏軍的警衛部隊利用炮位之間的間隙,從各個方向壓縮英軍的活動空間,把被困在陣地內部的英軍逐一清除。

戰鬥中,幾名英軍試圖從炮陣南側繞行突圍,被正在外圍封堵的警衛連後續部隊攔截。另有數人試圖藉助炮架和彈藥箱搭建臨時掩體拖延時間,也被逐一清除。每一個炮位之間的間隙都有人在爭奪,每一個彈藥箱後面都有人在倒下,但夏軍的數量優勢和己經形成的包圍圈使英軍的抵抗空間不斷縮小。英軍士兵在彈藥耗盡後開始使用刺刀和槍托繼續戰鬥,最終被清除於陣地內部。炮陣西周的態勢逐漸清晰:北側灌木叢方向被加特林火力封鎖,南側河灘通道被另一挺加特林壓住,東側是夏軍主陣地,西側的白刃戰正在收尾。英軍沒有任何一個方向能夠脫身。

戰鬥從打響到結束,持續了約半個時辰。

英軍全部被留在陣地上——沒有一個人撤回南岸。帶隊指揮官在戰鬥的最後階段被擊中,倒在一門拿破崙炮的炮架旁邊,手中仍握著己經摺斷的刺刀。陣地上沒有俘虜。陳時永在確認戰鬥結束後沒有立即下令停止射擊,而是讓加特林繼續對河灘方向和灌木叢方向保持壓制,首到確認英軍原本可能逃竄的路線己經被完全封鎖。他親自沿著炮陣邊緣走了一圈,把掩體後方和倒伏的灌木叢中全部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的英軍士兵。

夏軍方面的損失同樣不小。警衛部隊和炮手傷亡約五十餘人,其中近三分之一是在最初的突入中倒下的。部分炮位在混戰中被英軍用刺刀破壞,有兩門炮的瞄準具被砸壞需要更換,多數損傷集中在炮架和校準具上而非炮管本體。陣亡的英軍士兵遺體被集中在炮陣西側的一處空地上,陳時永讓人清點了人數,然後走到陳玉成面前,把統計數字報了一遍。

陳玉成在戰鬥結束後趕到了炮陣西側。

他到的時候,戰場己經被清理了。陣亡士兵的遺體己經被抬到後方,傷者正在接受臨時包紮。空氣中還殘留著火藥的氣味和泥地被反覆踩踏後翻出的腥氣。他站在炮陣邊緣,看著己經被清理乾淨的戰場,沒有立刻說話。他的目光在那些炮位上停了一會兒——被刺刀破壞的炮架和校準具己經被清點出來,等待更換的零件清單正在統計。炮管表面有被刺刀劃過留下的劃痕,但多數損傷集中在炮架和校準具上,炮管本體沒有受損。他又看了看堆放在空地邊緣的英軍遺體,英軍的靴底花紋比夏軍制式軍靴的紋路更深更密,像是專門為泥地行進設計的。

他蹲下身,伸手按了一下泥地上一個還沒被填平的靴印——那道靴印比夏軍制式軍靴的紋路更深更密,印痕的深度也說明英軍士兵的負重不輕。他沒有說更多的話,只是站起來,在回營地的路上說了第一句話:“派一個連去河岸下游搜一遍,確保沒有漏網的英軍士兵。”他停了一下,“加特林的位置前移六十步,重新部署到炮陣西側的外圍。平時架設在半掩體裡,哨位看到敵情後再推出射擊位置。被損壞的炮架和瞄準具在完成更換前,改用預備炮管填充備射位,火力缺口要在後半夜之前補上。”

他走回指揮所的路上,想起了河內軍校的事情。

那時候他十六歲,坐在教室裡,法籍教官在講臺上講第一次鴉片戰爭。教官說清軍在遠距離對射中往往能堅持多輪不潰,有的陣地甚至能連續射擊數個時辰而不撤退。但一旦英軍推進到白刃距離,清軍的防線就會迅速瓦解。教官說那不是因為清軍膽怯,而是因為英軍的刺刀訓練是長期系統的,他們從小就在接受一種把近身格鬥當作常規戰術的教育,而清軍步兵的操練中幾乎沒有成體系的白刃對抗科目。

當時他坐在教室裡,聽著教官用平淡的語氣描述那些戰例,心裡想過一個問題:為什麼一支能在遠距離對射中堅持多輪的部隊,會在刺刀距離上如此迅速地瓦解?現在他知道了。他站在指揮所的帳篷門口,看著遠處被重新部署的警戒線和炮陣邊緣正在重新調整的工事,說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語的話:“英國人確實能打。白刃戰跟他們對沖的時候,如果我們是面對面列陣,光是刺刀這一項我們佔不到便宜。”他停頓了一下,“但我們的警衛部隊也沒有退。”然後他掀開帳簾走了進去,在桌前坐下來,重新攤開地圖,拿起筆,在炮陣西側的位置畫了一道加粗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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