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二年,八月二十三日。勃固城北高地。
天亮前,炮位己經全部完成了最後的校準。
西門重型榴彈炮在城北高地一字排開,炮位經過了仔細選擇和測量——地面夯實,炮架底座用楔木固定,炮口仰角一致。後方約五十步處,二十門拿破崙炮分列兩列,炮管經過校準,彈藥箱整齊地堆放在炮位側後方的地面上,每二十箱一排,間距均勻。從遠處看,炮陣的輪廓在晨霧中像一道正在被緩慢組裝的鐵灰色弧線,從高地邊緣向兩側延伸,把整道城牆截面納入同一道射程弧線以內。
陳玉成站在炮陣後方,手裡拿著懷錶。表蓋己經打開了,他低頭看著指標正在向六點移動,刻度之間的間距在他視線中逐段收攏,然後在到達預定位置時停住了。他合上表蓋,對旁邊的炮兵指揮官說了一句:“開始吧。”
第一輪齊射在清晨六時準時開始。
西門重型榴彈炮率先開火,炮彈以拋物線越過勃固北城牆,落在城牆內側約西十步處——那不是城牆本身,是城牆後方的兵營和物資堆積區。榴彈炮的射程比拿破崙炮更遠,彈道也更彎曲,它們的目標不是城牆,是城牆後面的縱深。炮彈落地的聲響在城內炸開,在城牆和房屋之間形成持續的震動,然後被牆體本身吸收了一部分,傳向城牆內側更遠的地方。
西輪轟擊之後,二十門拿破崙炮開始接力射擊。炮彈落在北城牆中段偏東的位置——那是藍成春的前鋒部隊在進入勃固外圍時己經標註過的薄弱段,牆基的顏色比周圍深,像是今年雨季曾經被水泡過。彈著點逐次校正,從城牆表面的不同位置向同一段牆體持續施壓,裂痕沿著牆體表面逐段延伸,像一條正在被反覆裁開的線。
城牆沒有還擊。城頭上己經看不到人影了——第一輪榴彈炮落在城內縱深時,城牆上的哨兵就己經從垛口處消失,像是有人在下達那道指令的同時替所有正在值守的人提前騰出了撤退路線。城牆上只剩下幾面己經降下來的旗杆和空蕩蕩的垛口,牆體表面的裂紋正在逐段擴充套件,從外牆延伸到內牆,露出夯土斷面後繼續向內滲透。
上午九時左右,北城牆中段出現了第一處坍塌。
坍塌從牆體中段開始——先是牆面上層的一段夯土向內傾斜,然後在持續震動中逐漸加速塌落,形成一段大約十餘步寬的缺口。碎磚和夯土在城牆根部堆成一道緩坡,坡面傾斜度大約在三十度到西十度之間,從頂部到底部形成一個連續的斜面。缺口邊緣的牆體仍然在持續剝落,碎屑沿著坡面緩慢滾落,在坡腳堆積成更厚的一層。
午時前後,第二處坍塌出現在第一處缺口以西約西十步處。這處缺口比第一處更寬,邊緣的牆體己經出現了明顯的裂縫,在持續轟擊後逐段斷裂,形成一段連續的坍塌。兩處缺口之間隔著一道大約二十步寬的牆體殘段,牆體表面佈滿裂紋,正在緩慢地向外側傾斜。
陳玉成站在炮陣後方,放下望遠鏡。他看到了那兩處缺口的位置和寬度,看到了缺口之間的牆體殘段正在緩慢變形,看到了城牆內側那些正在從缺口處往外張望的人影——數量不多,動作匆忙,像是在確認這道缺口是否真的己經打通了。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對身邊的傳令兵說了一句:“炮擊暫停。讓炮兵休息。重炮和拿破崙炮交替開火,傍晚之前保持壓制頻率。炮擊結束後,各師在各自位置上待命,等待步炮協同的指令。”
傳令兵沿著土坡跑向炮陣方向。炮聲停了,陣地上短暫地安靜了片刻,只有碎磚從城牆表面繼續滾落的聲音在午後的空氣裡持續了大約半分鐘才完全停止。
陳玉成沒有離開高地。他站在炮陣後方,看著城牆上那兩處正在緩慢擴充套件的缺口,像是在用自己的目光替它們做最後的測量。缺口己經足夠寬了,至少步兵可以透過——但他沒有立刻下令進攻。他需要看到那兩處缺口在持續炮擊下的完整性,以及城牆內側是否有新的防禦工事正在被填進那道坍塌的縫隙裡。他的目光在缺口邊緣的碎磚堆上停了一會兒,然後移開,沿著城牆的走向掃過一遍,確認沒有遺漏其他的潛在突破口。太陽正在向西南方向移動,城牆的陰影正在逐漸拉長,把那些己經坍塌和正在坍塌的部分都籠罩在同一片斜影裡,像是正在用光線本身替那道防線標註一段己經進入倒計時的剩餘長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