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新太平》第320章 勃固——塵土(1)

作者:貓本56·21天前

夏元二年,八月二十六日。勃固港區,臨時指揮部。

費爾爵士被帶到陳玉成面前的時候,天色己經暗下來了。

從他被俘的掩體到臨時指揮部之間,他穿過了港區最後一段還未清理完的街道。沿途的廢墟在暮色中呈現出一致的灰褐色——磚牆的碎塊和木樑的殘段混在一起,在一輪被翻起的塵土和尚未完全散盡的火藥氣息中保持著各自的位置。一截斷牆旁邊停著一門炮,炮架斜靠在碎石坡上,車輪的輪轂邊緣包裹著鐵皮,在夕照中泛著暗沉的光。炮管己經冷卻了,沒有炮手在附近。炮架底部能看到一處經過改造的轉向軸結構,比常規炮架的構造更緊湊,像是被設計成能在狹窄街巷中完成快速轉向。他沒有停下腳步,只是經過時側過頭看了一眼,像是在用視線確認那門炮與之前在仰光城外看到的是同一種型號。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便服,外套的扣子己經解開了,露出裡面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領口。褲腿上沾著倉庫地面的灰塵,袖口邊緣也有一道被牆壁磨過的白色痕跡,像是被帶出來的時候衣服曾在牆角邊緣擦過一下。他的頭髮比幾天前更白了,額角的髮根處露出幾處原本被深色髮梢遮住的新生白茬,像是這個月才開始長出來的。他站在倉庫門口的光線裡,沒有帶手銬,身後跟著兩名夏軍士兵,距離大約五步,沒有人推他也沒有人拉他。

陳玉成坐在一張從辦公室裡搬出來的椅子上,面前放著一張摺疊桌,桌上攤著勃固周邊地圖和一些戰後處理的檔案。他抬起頭來,看著費爾,沒有站起來,也沒有讓他坐下。

兩人之間的沉默持續了大約幾秒。倉庫門口的光線正在逐漸減弱,從暗金色變成灰藍色,把費爾站在門檻處的影子拉得更長了,在磚地面上鋪開一道穩定的斜影。費爾先開口了,用英語說了一句:“我是英屬緬甸首席專員亞瑟·珀維斯·費爾。你是陳玉成。”

“對。”陳玉成說。他的英語發音不是特別流利,但每句話都清楚,像是在用己經反覆使用過多次的詞彙來確保交流的準確性。“你在勃固等了五天,你等的那支援軍不會來了。英國在緬甸的所有軍事存在,從八莫到曼德勒,到仰光,到勃固,己經不存在了。”

費爾沒有回答。他站在門口的光線裡,目光落在陳玉成臉上,像是在確認那句話裡的每一個方位詞和數字都己經完成了自己的歸位。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開口。港區方向傳來一聲物資箱落地的悶響,隨後又被暮色和空曠的倉庫吸收,像是一段正在被合攏的工序在收尾前發出的最後一道餘響。

陳玉成繼續說:“你們在曼德勒丟了緬王,在仰光丟了城,在勃固丟了你的職位。印度援軍沒能到達,本島援軍還在好望角。如果他們在仰光陷落之前就出發,也許還能趕上,但他們沒有。現在整個伊洛瓦底江流域都在夏國的控制下,從密支那到勃固,沒有一塊土地還在英國人的手裡。”

費爾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不高:“你打算怎麼處置我?”

“你會被送到南寧,交給石琰大元帥處置。”陳玉成說,“你在緬甸做了將近二十年的行政長官,熟悉這片土地的土司、貿易路線和行政體系。他會有一些問題想問你——關於緬甸的行政運作方式、土司的管理經驗、以及與印度之間的貿易往來記錄。你可以選擇回答,也可以選擇不回答。他不會強迫你。但你會被好好對待。不會被關押在監獄裡,會有一間單獨的房間,有書、有紙、有筆。他可以寫信、可以閱讀、可以與外界通訊,但需要經過核查。”

“石琰大元帥——他想要我做什麼?”

“他還不知道。”陳玉成說,“等你到了南寧,他會告訴你。但他不會讓你死。”

費爾沒有說話,只是側過頭看了一眼港口方向——一面藍底金星旗正在暮色中緩緩升起,旗面在江風中翻卷著,在漸漸暗下來的天色中逐漸模糊,最後變成了暮色的一部分。那面旗己經完全升到了頂端,在風中展開,像一道正在被夜色逐段吸收的線條,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標記這段漫長旅途的終點。旗杆底部的繩索己經被繫緊了,剩餘的繩尾在風中輕輕搖晃,在逐漸暗下來的天色中變得無法分辨。他看了一會兒那面旗的翻卷方向,像是在用自己的目光確認那道己經被逐段收攏的工序是否己經完成了所有需要被繫緊的結釦,然後轉回頭,看著陳玉成:“什麼時候出發?”

“明天天亮之後。”陳玉成說,“從勃固到仰光,走水路。到了仰光之後,換鐵路和陸路去南寧。沿途會有護衛,但不會限制你的活動。如果你願意寫字或口述,可以留下對緬甸局勢的看法——不是供詞,是記錄。”他站起來,把手邊的地圖疊好,放進隨身的皮包裡,“你在勃固的最後一夜,不會有人打擾你。如果你還需要處理什麼個人事務,可以告訴衛兵,他們會轉達給我。”

陳玉成說完之後,收起桌上剩餘的檔案,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倉庫。他的腳步聲在灰土地面上乾燥而有節奏,像是正在用一道己經確定的步速來替整場戰役的收尾畫一道簡短的線。費爾仍然站在倉庫門口的光線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沒有開口叫住他,也沒有向後退回倉庫深處。他站在那裡,側過頭,又看了一眼港口方向那面正在暮色中翻卷的旗幟,然後轉身,沿著倉庫外側的一條過道走向己經準備好的住處。過道兩旁的磚牆在暮色中泛著暗紅色的光,空氣中還殘留著火藥的氣味和戰場清理後的塵土氣息,隔著一道木窗能隱約看到港區正在清理中的廢墟輪廓和遠處正在變暗的江面。他走得很穩,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像是一段己經不需要再被重新標記的舊路線,正在被逐段地收入自己的餘程裡,等待明天天亮之後開始執行下一步程式。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