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二年，九月末。巴黎，杜伊勒裡宮。
拿破崙三世收到緬甸方向的完整戰報時，正在看一份關於墨西哥遠征軍軍費開支的彙總報告。
秘書把電報放在他面前的時候，他的目光先在軍費報告上停了片刻。墨西哥遠征己經消耗了超過三億法郎，議會那邊的質疑正在逐月累積，反對派己經在報紙上連續數週把這場戰爭稱為“皇帝的私人冒險”。他需要一場能夠寫進報紙頭條、能夠展示給議會看、能夠讓他站在杜伊勒裡宮陽臺上揮手致意的勝利。而東南亞正在向他提供這樣一場勝利。
他放下軍費報告，拿起電報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把電報放在桌面上，手指在紙邊敲了兩下。在那些字行之外，他開始算另一筆賬：英國人在緬甸己經撤了，但他們的憤怒正在形成壓力，而壓力正在英國議會內部轉化為行動的呼聲。他在巴黎的外交報告裡看到了這種趨勢——法國駐倫敦大使館的電報摘要用了“激烈辯論”和“尚未形成共識”這兩個詞。他用一段己經被確認過的資訊來替自己尚未完成的計算標註了一個可以重新調整的位置。
瓦萊夫斯基伯爵在當天下午被召入杜伊勒裡宮。他走進書房時，拿破崙三世正站在牆上的地圖前，手裡捏著那封電報。他聽到腳步聲，沒有回頭，朝地圖方向抬了一下下巴：“夏國己經拿下了整個緬甸。英國人撤光了，費爾爵士被俘了，仰光港現在掛的是藍底金星旗。石琰在緬甸己經站穩了腳跟。法國在那邊的存在——貝當上校的部隊和勒布倫的艦隊——還沒有被要求撤退。”
瓦萊夫斯基在距離地圖幾步的位置停下來，沒有走近，也沒有坐下。他的目光在地圖上東南亞方向的海岸線上停了一下，然後開口：“陛下，英國議會正在就遠東政策進行辯論。我們的外交報告顯示，己經開始出現針對廣州和防城港的軍事選項。如果英國人的情緒繼續升溫，他們可能會採取實際行動，我們需要在那個時候到來之前，己經清楚自己在東南亞的投入邊界在哪裡。”
拿破崙三世轉過身來，走回書桌前坐下，手指在扶手上搭了一會兒：“英國人要轟炸廣州——那是他們的事。但如果他們真的動手了，夏國需要一個能幫他分擔壓力的合作者。法國需要在那時己經是那個合作者了。”
瓦萊夫斯基沒有立刻接話。他站在地圖和書桌之間，保持著一段穩定的間距，像是正在用一段己經被核驗過的距離來替自己即將說出口的話預留一個可以調整的落點：“陛下，法國目前在暹羅灣的軍事存在以勒布倫的艦隊為主。如果他繼續留在那裡——他的補給線需要經過西貢，而西貢到暹羅灣的航道在季風期結束後是可以保持穩定的。他可以在海上提供掩護，而不用首接介入地面行動。但前提是——我們需要提前確認，法國在那條航線上是以什麼身份存在的。”
拿破崙三世看了他一眼：“你是什麼意思？”
瓦萊夫斯基沒有移開目光：“陛下，法國如果想在緬甸分到更多蛋糕，就必須在石琰還不確定我們是否會繼續支援他的時候，給出明確的訊號。如果等到英國人真的動手了，我們再決定要不要站在他那邊，到時候我們就不是在合作——我們是在被選擇。而主動權一旦到了石琰手裡，他能給我們的回報就會與我們現在能拿到的條件不同。”
拿破崙三世沉默了一會兒。他在心裡重新算了一遍那筆賬——勒布倫的艦隊己經在海上了，貝當的部隊己經在緬甸東側了，西貢港的物資己經在向仰光方向運輸了。如果他現在退縮，這些投入就會變成一筆己經發生但無法回收的成本。如果他現在繼續推進，這些東西就會從成本變成資本。而墨西哥遠征那邊，他需要一場能堵住議會嘴的勝利——一場不需要法國步兵登陸、不需要法國議會批准、不需要法國報紙大肆宣傳的勝利。一場由別人替他打贏的勝利。他拿起筆，在一張空白信箋上開始寫字。他寫完之後看了一遍，沒有修改，首接交給瓦萊夫斯基：“發往西貢——轉交交趾支那總督府，抄送一份給德尚先生，由他轉發南寧大元帥府。”
瓦萊夫斯基接過來看了一遍，目光在末尾那行字上停了一下。他沒有抬頭，聲音不高不低：“陛下，這份信函的措辭比之前那幾封更明確。”
“因為時機更明確了。”拿破崙三世說，“英國人的憤怒正在升溫。如果我們等到他們動手之後再決定要不要支援夏國，那就太晚了。現在表態——我們不需要承諾參戰，只需要承諾繼續存在。存在本身就是一種表態。”
瓦萊夫斯基沒有再說什麼。他把信函收好，微微欠了欠身，轉身走出了書房。他穿過走廊時沒有加快腳步，但他在心裡己經確認了那封信函的措辭將在抵達西貢後被翻譯成一道具體的行動指令：勒布倫的艦隊繼續留在暹羅灣，貝當的部隊繼續隨夏軍向東推進，西貢港的物資排程繼續維持現有節奏。不是承諾參戰，是承諾不撤。而那個“不撤”本身，在當前的局勢下，己經是一個可以被各方解讀的訊號了。
當天傍晚，一封加密電報從巴黎發往西貢，經地中海海底電纜和蘇伊士地峽陸上電纜向東南方向移動，沿著不經過任何英國控制區的線路向南延伸。電報在收件端完成譯碼後，由專人送往德尚在河內的轉信站，再由德尚經專用加密頻道轉發南寧大元帥府。
電報正文末尾附了三條註明：
一、勒布倫准將的聯合艦隊繼續在暹羅灣保持存在。不需要主動尋求交戰，但需要確保英國海軍在決定進入該海域時，必須先評估與法軍艦隊接觸的後果。
二、貝當上校的部隊繼續隨夏軍向東推進。保持現有配合模式，在夏軍發起地面攻勢時提供側翼掩護，但不需要單獨承擔作戰任務。
三、西貢港至仰光港之間的物資排程線維持現有節奏。如果夏國需要增加補給，可透過西貢渠道提出請求，不必經過巴黎批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