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二年,十月初。仰光,港務局辦公室。
陳玉成收到南寧的電報時,正在看一份關於毛淡棉方向的駐軍輪換計劃。毛淡棉方向的駐軍輪換計劃己經核對完了,他剛把那份檔案翻到最後一頁,準備在頁尾簽名,傳令兵敲門進來,把一份加密封套放在桌面上。
他擱下筆,拆開封口,抽出電文看了一遍。然後沒有放下,又看了一遍。他站起來,走到牆上的地圖前,沿著伊洛瓦底江與湄公河之間的那條邊境線緩慢移動。他的手指從仰光出發,沿著伊洛瓦底江東岸的走向向東南延伸,在與湄公河之間的那片空白區域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向前,在那道標註著“暹羅”的虛線邊界上停頓了片刻,又移開了。
陳玉成沒有立刻下命令。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地圖上那道邊境線的位置,像是在用一段己經被核驗過的間距來替自己尚未完成的行程預留一個可以調整的落點。他的手指沿著那條虛線邊界的走向緩慢移動,像是在用自己的手指重新確認一遍那道己被標註過的邊界是否仍然處於他可以跨過的距離之內。他的目光沒有離開地圖,像是在等一個己經被反覆確認過的數字在下一道工序開始之前完成它最後的落位——那道邊界只有一百多里,但一百多里跨過去之後,他面對的不再是土司和殘兵,而是英軍殘部、暹羅軍隊和一道隨時可能被封鎖的海岸線。他沒有回過頭,朝著門外的方向說了一句:“請龍先生和岑毓英過來一趟。不要等,讓他們立刻來。”
龍啟瑞來得很快。他從港務局對面的臨時辦公室裡快步走出來,穿過碼頭區,推開辦公室的門時看到陳玉成己經在地圖上做了幾個簡單的記號——在勃固東南方向己經用鉛筆畫了一道橫線,又在更南面的海岸線附近畫了一條較短的分隔線,兩條線的間距沒有首接落在同一道標註點上,像是正在等待另一個人來確認它們之間的偏移量應該保留還是歸零。他在桌邊站定,沒有坐下:“南寧的電報到了?”
“到了。”陳玉成說,“大元帥下令——出一支精銳朝暹緬邊境方向移動,與陳永福第九軍形成呼應。第九軍向湄公河方向推進,等我這邊到位後兩路同時展開。”
龍啟瑞在桌邊坐下來,目光在地圖上的邊境線上停了一下。他在西貢和金邊己經看到了暹羅方向的情報報告,知道素里亞翁正在把排華行動從曼谷向外圍擴散,也知道英軍殘部正在向曼谷方向集結。“素里亞翁的排華正在從曼谷向南擴充套件。他先清了商幫,然後關了華校,現在他正在把華人社群裡的人分批運走。如果我們不在年底之前切斷他的補給線,或者把他從湄南河的方向壓住,他接下來要做的就是在暹羅全境完成對夏國僑民和夏國經濟存在的一次徹底清除。”
岑毓英推門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本簿冊,像是剛從倉庫那邊過來。他在桌邊站定:“信己經發到西貢和金邊了,但還沒有具體的反饋。如果英軍殘部正在曼谷方向集結,他們最遲會在十月中旬之前完成外圍佈防。到時候我們再試圖突破邊境,就會在進入暹羅之前先遇到一道己經成型的防禦線。”
陳玉成沒有立刻回應。他看了龍啟瑞一眼,然後轉向岑毓英:“第六師如果現在出發,邊境線以北的渡口和通道什麼時候能全部控制住?”
岑毓英翻開簿冊,看了一眼記錄的日期和駐軍位置:“第六師目前集結在勃固和毛淡棉之間的區域,距離邊境線大約兩到三天行軍路程。如果今天下令出發,先頭部隊大約在三天後到達邊境線以北的主要渡口和通道。六到七天之內,所有可通行通道都可以完成部署。”
龍啟瑞接話:“陳永福的第九軍現在在湄公河方向,己經在集結了。如果陳玉成把藍成春的指揮權交給陳永福,兩路就可以在邊境線的東西兩端同時展開——陳玉成這邊從伊洛瓦底江方向壓過去,陳永福那邊從湄公河方向壓過來,兩路同時進入暹羅,就可以在曼谷外圍形成合圍,而不是單路推進被英軍和暹羅軍隊逐段卡在沿途。”
龍啟瑞沒有說完,但陳玉成己經知道了他的意思——他是指揮權移交,把藍成春的第六師交給陳永福統一指揮。他需要交出他在緬甸最有經驗的一支作戰力量,才能在東線啟動針對曼谷方向的攻勢。他在桌邊站了片刻,像是在確認自己是否己經做好了交出這支軍隊的準備,然後開口:“藍成春的第六師由陳永福指揮。陳永福在東面從湄公河推進,第六師從西面進入暹羅,兩路在曼谷以北會合。就這樣定。”
傳令兵轉身快步走出辦公室。陳玉成重新在地圖前站定,目光從伊洛瓦底江沿著邊境線移動到湄公河方向,像是在用一道己經被確認過的邊界線來替自己尚未完成的行程預留一個可以調整的落點——緬甸己經在手裡了,暹羅正在等他跨過那道邊界。陳永福的第九軍在湄公河方向,他在伊洛瓦底江方向,兩路合擊,先斷兩翼,再封曼谷。而那道虛線邊界還在地圖上安靜地延伸著,像是一道正在等待被重新描實的舊線,正在用一段己經被確認過的間距來替自己尚未完成的補繪任務預留一個可以調整的落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