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二年,十月下旬。湄公河中游,沙灣拿吉附近。
第九軍出發一週後,前鋒部隊到達了沙灣拿吉外圍。
湄公河在這裡拐了一個彎,河道寬闊,水流平緩,兩岸的稻田己經收割完畢,只剩下整齊的稻茬和幾處尚未乾透的水窪。陸路沿著河東岸延伸,路面被往來的馬幫和商隊踩壓得很實,在初冬的陽光下呈現出乾燥的灰白色,沒有積水和泥濘的路段。
陳永福騎在馬上走在佇列中段。他騎的馬不高,但耐力好,在湄公河沿岸的土路上走得穩當,馬蹄落在乾燥路面上,步速均勻。佇列在他的前方和後方延伸成一道正在緩慢移動的長線,步兵走在前面,騎兵偵察隊在前方約五百步處探路,物資車和彈藥車居中,炮兵連隊跟在佇列末尾。佇列之間保持著均勻的間距,每隔一段距離有一名負責傳令的騎兵在隊伍兩側來回移動,確保前後銜接通暢,不會因為長時間的連續行軍而出現間距拉伸或收縮。
從永珍出發之後,部隊每天的行軍距離被控制在合理的範圍內,沒有被推遲也沒有被提前。到達沙灣拿吉外圍時,太陽正在向西南方向傾斜,河面上的反光從正午的白亮變成午後的暖黃色。陳永福在路邊的補給站前面勒住了馬,翻身下來,把韁繩遞給旁邊的衛兵。他沒有立刻走進補給站裡去檢視物資記錄,而是先站在路邊看了一會兒河面的流向,又看了一會兒遠方正在逐漸變暗的天際線。
補給站不大,幾間用竹木搭建的簡易倉庫,一座用木板搭成的棧橋伸向河面,幾艘小船系在棧橋的木樁上,船身隨著水流輕輕晃動。倉庫門口己經有人在等著了——一個穿著靛藍布衣的中年人,手裡拿著一本簿冊,像是己經提前收到了部隊會在這裡停靠的訊息。他在陳永福走近時微微欠了欠身:“陳軍長,沙灣拿吉補給站物資己經備齊了。第一批物資是按照你的命令提前一週運到的,第二批在前天傍晚到達。”
陳永福沒有急著看簿冊。他先在倉庫門口站了一會兒,目光掃過倉庫門口堆放整齊的物資箱:糧食、藥品、彈藥、備用的馬掌和韁繩。他走到一摞彈藥箱前面蹲下來,用手摸了摸箱面外側的編號和日期標記,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物資數量和附圖中的標註對得上嗎?”
管理員翻了一下簿冊:“正在逐批核對。到現在為止己經清點了六成,數字和清單上的記錄一致,沒有發現缺漏或破損的批次。第二批物資中有一批藥品的包裝箱在運輸途中受了潮,還沒有開箱檢查具體受損程度,我己經把它單獨列出來放在倉庫西側,等你確認後再決定如何處理。”
陳永福走進倉庫,在藥品箱前停了一下,沒有動手拆開,只是看了一會兒箱體邊緣的水漬痕跡和覆蓋層的乾燥程度,然後轉開目光:“受潮的藥品先放在一邊,等清點完其他物資之後統一處理。如果數量過多或者箱內受損範圍超出預期,可以在下一批補給到達時用新貨替換,不需要在現在重新尋找替代供應。”他轉身走出倉庫,在門外的光線中站了片刻,像是在用一段己經被核驗過的間隔來替自己尚未開始的下一個站程做一個簡短的校準。
部隊在沙灣拿吉外圍停留了大約西個時辰,用於補充物資和簡單修整。士兵們在補給站附近分批列隊領取乾糧和清水,然後在路邊的樹蔭下坐著休息。有人蹲在河邊洗了把臉,有人坐在石塊上掏出乾糧慢慢嚼著,有人靠在揹包上閉了一會兒眼睛,但沒有人在休息時遠離佇列。陳永福站在補給站門口看著那些正在各自位置上休息計程車兵,沒有走近,沒有喊話,也沒有催促他們起來趕路。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倉庫門口,在管理員遞過來的簿冊上籤了名。
當天傍晚,部隊繼續出發。先頭部隊沿著湄公河東岸的土路向南移動,佇列在暮色中拉成一道細長的暗影。湄公河的河面在逐漸暗下來的天色中從金黃色變成暗灰色,水面上的反光正在逐段收窄,只剩下河道中央一道窄窄的光帶,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速度來替整支部隊的行程標註一段己經完成的段落。
陳永福騎在馬上,跟在佇列中段。他沒有回頭看沙灣拿吉的方向,也沒有催促前方的騎兵加快速度,只是跟在佇列中段保持著自己的節奏,馬蹄在土路上踩出均勻的聲響。前方道路盡頭的天際線正在緩慢地變暗,像是一道正在被緩慢捲起的舊地圖正在等待下一次展開,而那道尚未展開的部分在他的判斷中己經被標註過多次,只需要到達後才能確認它的實際輪廓是否與紙面上的虛線完全重合。
兩天後,部隊在沙灣拿吉以南約六十里處收到了一份來自仰光方向的傳信。信是陳安成的筆跡,紙面邊緣經過多次摺疊和展開後己經泛出了細小的裂口,像是己經在路上走了好幾個中轉站:“九月中旬,陳玉成己經完成緬甸全境清剿,主力正在向暹羅邊境推進。我在仰光與陳玉成和龍啟瑞完成了最後一次資訊同步,確認了曼谷方向的兵力和補給資料,之後沿湄公河岸北上向第九軍方向移動。據目前的態勢判斷,兩軍可以在曼谷以北的指定位置完成會合,對曼谷形成合圍。訊息傳到我這裡的時候,陳玉成的主力己經在向邊境方向移動了。”
陳永福把信看了一遍,摺好收進胸前的口袋裡。他騎在馬上,目光落在前方的道路上。前方的道路正在從湄公河沿岸的平緩地帶逐漸過渡到起伏的丘陵,路面的寬度沒有明顯變化,但兩側的植被開始變得密集。他的馬沒有減速,沒有改變方向,仍然按照原來的速度沿著土路前進。
當天傍晚,部隊在沙灣拿吉以南一處靠近河岸的高地上紮營。陳永福站在高地邊緣,看著夕陽把湄公河染成暗紅色,河道在暮色中變成一道深灰色的寬線,在水天相接處逐漸模糊,像是正在用一道己經被確認過的邊界來替自己尚未完成的行程預留一個可以調整的落點。他在那裡站了很久,沒有回頭,像是在用一段己經被核驗過的工序來替自己尚未走完的距離做一個簡短的確認。風從河面上吹過來,把他身後營地裡的營火氣息和正在煮飯的煙火味向更南的方向推去,像是正在用一道己經被走過的路線來替自己尚未覆蓋的路程做一個簡短的測距,而那道尚未展開的部分正在他前方的道路盡頭逐漸成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