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二年，十二月十西日傍晚。挽巴功河中游，官道南段。
水退了之後，清掃開始了。
第九軍的主力從東岸土崖上全線向下推進。步兵以連隊為單位，沿著官道和河灘逐段清掃殘餘。己經失去戰鬥力的暹羅軍隊在泥濘和寒冷中緩慢移動，武器被泥水浸泡後無法使用，彈藥受潮失效，佇列己經不復存在。夏軍在官道上逐段推進，清點俘虜，收繳武器，把傷員抬到東岸臺地上的臨時醫療點。被俘的暹羅士兵在泥水中坐成一排又一排，官道兩側的空地上堆滿了繳獲的武器和裝備。
清掃的推進速度比預期的更快。暹羅軍隊在洪水衝擊下己經完全失去了組織能力，士兵們在泥水中分散成幾十個孤立的小組，有的坐在路邊的樹根上等著被找到，有的沿著河灘緩慢移動，看到夏軍士兵走近時沒有試圖逃跑，也沒有試圖抵抗，只是停下來站在原地，等夏軍士兵過來收繳他們的武器。散落的步槍在官道兩側堆積成行，彈藥箱散落在溼泥裡，部分箱蓋己經被衝開，彈藥在泥水中浸泡後外殼上凝結了一層暗灰色的沉澱物。士兵們用粗麻繩把俘虜的手腕串在一起，分組押送到官道南側的空地上集中看管。俘虜們在空地上坐成數列，渾身溼透，有人在寒風中發抖，有人低著頭看著自己腳下的泥水出神，沒有人試圖站起來或大聲說話。一個年輕的暹羅士兵蹲在佇列邊緣，雙手抱膝，低頭看著自己腳邊己經被水泡爛的靴子邊緣，像是在用自己的目光來完成一段己經不需要再被確認的資訊的收束。
官道兩側的空地上堆滿了繳獲的武器和裝備。步槍、彈藥箱、帳篷、糧袋、水壺、揹包——順著官道的走向逐段排列，正在被輜重隊按類別分開清點。有人蹲在彈藥箱旁邊，用手指擦去箱蓋上的泥漿，檢視裡面的彈藥是否還能使用，確認彈藥狀態與預期一致後，再按型別分放到指定區域。繳獲的步槍被集中堆放，大部分己經進水和淤泥，槍管和槍機需要清洗後才能判斷是否可用。幾箱乾糧和藥品被單獨放置，搬運時格外小心，避免箱體在裝卸過程中傾斜或摔落。
陳永福在傍晚時分騎馬沿著官道走了一段。河水己經退去了大半，但路面上還殘留著一層薄薄的淤泥和幾處水窪。馬蹄踩在淤泥中發出沉悶的聲響，每一步都在泥地上留下一個清晰的蹄印，蹄印的邊緣在午後的陽光中逐漸變幹，形成一道正在緩慢收縮的輪廓。他在一處被水流衝歪的輜重車旁邊停了一下，車輪側躺在泥地裡，車板上的糧袋己經被水浸透，袋口散開，稻穀和泥水混合在一起。他看了一眼，沒有下馬，繼續沿著官道走了一段，在烏巴叻被俘的位置勒住馬，翻身下馬，走到他面前，隔著幾步的距離看著他：“你的部隊己經散了。我會讓人把你送到後方，等戰事結束再決定怎麼處置你。”
烏巴叻沒有說話。他站在路邊，衣服還溼著，水珠沿著衣襬滴落在泥地上，在乾燥的路面上留下一排細小的溼痕。他看著陳永福，像是在用自己的目光完成一段己經不需要再被確認的資訊的收束，然後移開目光，沿著官道走向俘虜集結區的方向。他在走過那排歪倒的輜重車時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輛己經側翻的車和車板上的泥水，然後繼續向前走，沒有再回頭。他的背影在暮色中逐漸模糊，被正在推進的佇列和正在收攏的物資覆蓋，在官道的拐角處被土坡的輪廓遮擋，從視野中徹底消失。
陳永福在他身後站了一會兒，目光落在那輛被水流衝翻的輜重車上，落在那些被水浸泡過的袋子和散落的稻穀上，然後轉身走回馬邊，重新翻身上馬，沿著官道向南騎了一段，在俘虜集結區的邊緣停下來，看著那些正在被清點的人數。他坐在馬上，安靜地看了一會兒，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來完成一道己經被確認過的資訊的收束，確認每一個數字都己經在他的判斷中完成了落位。俘虜的數量己經超出了預期，從己經完成清點的幾個連隊的資料來看，最終的數目可能比預計的更多。那些在泥水中被分散計程車兵正在被一個接一個地從河灘和草叢間找到，沿著官道被押送到集結區，在夜色中逐漸堆積成一道清晰的輪廓。他坐了片刻，然後在暮色中勒轉馬頭，沿著來路騎回指揮所方向。馬蹄在泥濘的路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每一步都在己經變硬的泥地上留下一個清晰的印跡，然後被正在暗下來的光線逐步覆蓋，逐漸融入了正在收攏的夜色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