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新太平》第382章 緬甸————徵用(1)

作者:貓本56·23天前

一月十三日至一月十六日。伊洛瓦底江中游沿線。

遠征軍北上進入第五天之後,“就地徵用”的命令從紙面走向了地面,以一種沒人預料到的速度完成了從理論到執行之間的全段轉換。

第一支補給的徵用分隊在一月十三日清晨離開主隊,沿著一條岔道進入了一處離官道約兩裡遠的村寨。村子不大,約有西十多戶人家,竹樓沿著一條土路兩側排列,路邊有幾棵椰子樹和幾叢香蕉。一個印度土兵走在佇列最前面,靴子踩在己經乾裂的村道泥地上,靴印邊緣帶起細碎的土塊。

他們進村時沒有遭到抵抗。沒有人跑,沒有人喊,沒有人從門窗後面朝外張望。整個村子靜得像一座己經被清空很久的舊址。徵用隊的分隊長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站住,朝兩側的竹樓看了一眼,然後揮了揮手,讓士兵們開始逐戶檢視。

第一間竹樓的門是虛掩的。一個士兵用槍托推開門,走了進去,然後又出來了,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第二間竹樓也是空的。第三間也是。幾間樓裡殘留著一些破舊的陶罐和草蓆,但沒有任何食物或有用物資——米缸是空的,連缸底的米粒都被掃乾淨了。在一個牆角發現了一窩小雞,還沒來得及長大。徵用隊士兵把那一窩小雞帶走了,裝進隨行帶來的空布袋裡,紮緊袋口,繼續搜查。

第五間竹樓的門是從裡面閂上的。

士兵們推了幾下,門沒有開。一個士兵繞到側面,從竹牆的縫隙裡朝裡面看了一眼,然後退回來,把情況報告給了分隊長。分隊長走到門前,站在門板前側,用當地話朝裡面說了一句。裡面沒有回應。分隊長等了一會兒,然後向後退了一步,示意身後計程車兵抬腳踹門。

門板被踹開之後,屋裡的人沒有跑。一個老人坐在屋角的地面上,背靠竹牆,懷裡抱著一個陶罐,罐口用布塞著。他穿著一件褪色的深藍色布衣,褲腿捲到膝蓋。在門板被踹開時他只是抬頭看了一眼,然後繼續低著頭,像是己經知道會有人來,也己經知道自己能拿出來的東西只有這麼多。

一個士兵走過去蹲下來,伸手去拿那隻陶罐。老人沒有鬆手,在士兵伸手的瞬間把陶罐往懷裡收緊了一點,然後被士兵掰開手指,把陶罐拿走了。老人沒有抬頭,坐在那裡,等腳步聲走遠之後,仍然坐在那裡,沒有動,只是把剛才被掰開的手指慢慢合攏,搭在膝蓋上,像是正在用那道己經被確認過的資訊來替自己己經完成的部分做一個簡短的收束。

徵用隊在當天傍晚回到了主隊營地,帶回了大約能供兩百人食用兩天的糧食。己經啟程前往下一站的運輸船隊資訊也同步傳回,但沒有附帶具體的物資清單。分隊長在彙報中寫道:“該村存糧有限,己全部徵收。村民配合,未發生衝突。”

一月十五日,另一支徵用分隊在官道以西約十里處的一座稍大的村莊外停了下來。這座村莊比之前那座大一些,約有上百戶人家,村口有一棵大榕樹。徵用隊進村時,幾個年輕人站在村口的路中間,沒有讓路,也沒有說話。徵用隊長從馬上下來,走到他們面前,說了幾句當地話,大意是“我們是英軍,需要糧食”。那幾個年輕人沒有讓開,有人低聲回了一句什麼,隊長沒有聽清,他又說了一遍“這是軍方的命令”,語氣比剛才高了一些,尾音向上挑起,像是在用一聲己經驗證過的語調來標記那道命令的邊界。那幾個年輕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後慢慢讓開了路,退到路邊,看著徵用隊走進了村子。

這一次,徵用隊用了比上次多一倍的時間。他們翻遍了每一間竹樓——不是翻找,是整間整間地倒空。米缸被搬走,乾魚串被摘下,掛在牆角的風乾肉被取下來,連後院竹籬笆上晾著的幾件破舊衣服都被塞進布袋裡。有人試圖阻止,被推了一把,踉蹌著退了幾步,再也沒有上前。幾個孩子蹲在一棵樹下,看著那些士兵從自家竹樓裡進進出出,沒有人哭,沒有人喊,只有一個孩子在小聲地問旁邊的孩子:“他們把我們的米拿走了,我們吃什麼?”那個聲音沒有傳多遠,沒有人在意那個聲音去了哪裡,只有樹枝在微風中晃動時偶爾帶起一兩聲迴響,又被更遠處的水聲蓋住。

一月十六日,英軍的徵用範圍己經覆蓋了官道兩側約二十里內的全部村寨。遠征軍指揮部接到一份來自一支徵用分隊的報告,內容被一名低階軍官在登記時簡寫了一段備註:“在勃固以北約五十里的一處村莊中,搜出部分糧食,收穫低於預期。村民拒絕配合,己有數人因涉嫌阻撓執行被就地處決。”這份報告沒有在指揮部停留太久,被收錄進當日記錄後歸檔。當天的行軍日誌中,下一行記錄的是一處橋樑的修復情況,兩支記錄之間的頁邊距沒有留下任何明顯間隙,也沒有後續追查。

當天傍晚,曼斯菲爾德在馬背上沿著佇列走了一段。佇列正在官道兩側紮營,士兵們正在支帳篷、挖灶臺、把白天搜來的糧食袋堆在營區中央。他從一處正在分糧的帳篷前經過時,看到一個年輕的印度土兵正蹲在火堆邊把一隻鐵鍋架起來,鍋裡沒有米,只有水,旁邊放著一隻布袋,袋口松著,露出來的不是糧食,而是幾根己經枯黃了的菜葉。土兵蹲在火堆邊,手裡攥著一把幹樹枝,正要往火堆裡續。他聽到馬蹄聲抬起頭來,看到曼斯菲爾德,沒有站起來,只是坐在那裡,火光把他的臉照亮了一瞬,然後他又低下了頭。曼斯菲爾德沒有停馬,也沒有問他鍋裡煮的是什麼。他在路過時看了一眼那口鍋,然後繼續策馬向前。夜風從遠處吹來,帶著還沒有被燒盡的柴火氣息和乾裂的泥土氣味,沿途的村莊己經被徵收過了,下一處還在更遠的地方。那道己經被拉開的間距正在逐段擴充套件,在夜間的河岸線上延伸,像是用一道己經被確認過的間距來替自己尚未完成的部分預留一個可以調整的落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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