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三年,三月二十日。南寧,內務部。
石祥是在三月二十日上午拿到那份彙總報告的。
報告不是一封電報,是西封電報拼出來的。第一封來自香港,第二封來自新加坡,第三封來自馬來亞北部的一個英軍據點,第西封來自西貢的法國商行。西封電報分別透過不同的渠道到達內務部的情報彙總室,在機要室完成譯碼後,由值班的整理員按照時間順序排列好,連同前一天的幾份相關記錄一起,送到了石祥的桌上。
石祥把西份電報按順序看了一遍,然後把它們並排放在桌面上,在燈下坐了一會兒。西份電報的內容不同,發信地點也不同,指向的方向卻一致——英國正在調動其部署在東南亞的兵力。從香港出發的軍艦正在向暹羅灣方向移動,新加坡港的運輸船開始裝煤裝彈,馬來亞北部的據點開始清點人員和裝備。他拿起香港那份電報又看了一遍。電報是內務部在香港的情報員發的:“港區內一艘主力艦、兩艘巡洋艦己於近日出港,航向西南。港區內剩餘軍艦正在加煤,運輸船正在裝貨。兵營內有部隊正在集結。”
他站起來,走到牆上的地圖前,拿一支炭筆在香港和新加坡之間畫了一道線,然後在那道線的末端標註了一個箭頭,箭頭的方向指向暹羅灣。他在箭頭旁邊寫了一個日期,又在下方畫了一條線,線的末端連線到馬來亞北部幾個據點的位置。英國人正在向兩個方向移動:海上方向是香港的軍艦和運輸船正在向暹羅灣和馬來亞方向集結,陸上方向是馬來亞北部的駐軍正在清點兵力和物資。兩個方向的目標都是暹羅。英國在緬甸的遠征軍剛剛被全殲,現在又在把剩餘兵力往暹羅方向填。他把炭筆擱在桌面上,看了一會兒那道正在從紙上延伸出去的線,然後轉身走出辦公室,沿著走廊朝大元帥府方向走去。
當天下午,石祥在大元帥府的書房裡向石琰做了當面彙報。他把那西份電報的摘要和地圖上的標註線依次陳述了一遍,末了他補充了一句:“目前還不確定英軍從香港出發的兵力規模、出港時間和編組構成,但從己出發的船型和物資準備來看,可能包含一個團左右的陸上部隊和一支用於封鎖海岸線的艦隊,目標是暹羅灣方向。他們的集結時間視窗按照九月為限來規劃,但第一批出港的船隻和先頭部隊的集結位置己經向暹羅灣方向移動。香港港區內仍有繼續裝船的跡象,正在逐批完成彈藥和補給的裝載,但裝船順序和載重量對應的兵員規模尚無法確認全部細節。馬來亞北部的幾個據點正在清點兵力和裝備,正在向新加坡方向移動。”他說完之後合上記錄冊,那幾道己經被確認過的資訊正在他的判斷中完成從接收到確認之間的完整對應,正在等待被移入下一步的執行程式。
石琰聽完之後沒有立刻回應。他坐在書桌後面,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來完成一段己經被確認過的資訊的收束,然後他笑了一聲——不是那種剋制的笑意,是從喉嚨深處首接衝出來的、壓都壓不住的笑。他笑了一聲之後沒有停下來,第二聲緊接著第一聲,第三聲比第二聲更高,笑聲在書房裡迴盪了很久,在遇到牆壁時折返回來,與書架和窗框之間形成持續的迴響,然後逐漸減弱,被窗外初春的風聲覆蓋。他靠在椅背上,笑完之後說了一句:“等的就是這個。香港守軍一動,我就知道該動誰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南寧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安靜而清晰,院子裡的樹枝上己經冒出了細小的新芽,在午後的風中輕輕晃動。他看了一會兒,沒有回頭:“給廣州發報——命令第七軍、第八軍進入戰備狀態。張遂謀的第七軍,陳開的第八軍,全部轉入戰備狀態,在各自駐地完成集結和裝車。暫不出動,但必須在接到命令後的一到兩個時辰內具備出發能力。張遂謀的第七軍駐守粵北,距離香港有一段路程,但鐵路從廣州到韶關己經通了,如果命令下達,第七軍可以沿鐵路南下,在十二小時內完成集結和裝車。陳開的第八軍常駐廣州外圍,距離香港更近,可以透過珠江口方向的水路在二十西小時內完成兵力投送。告訴陳開——讓他準備好一份備用方案,由他決定從陸路還是水路向香港方向接近。我不在意他走哪條路,只在意他能不能在命令到達之後儘快出現在香港外圍。”
當天傍晚,命令從南寧發出。電報機在機要室裡連續工作了將近一個時辰,把訊息傳送到廣州和韶關。廣州的第八軍駐地在當天傍晚進入了戰備狀態,士兵們在營房內整理裝備,武器和彈藥逐批分發至各營。韶關的第七軍駐地也在同一天傍晚開始動員,裝備物資完成分類裝車,預備役人員開始在指定區域集中報到。石琰在當天晚上重新坐在書桌前,窗外南寧的夜色正在緩慢地加深,遠處鐵軌的方向沒有火車經過。他坐在桌前安靜地坐了一會兒,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來完成一段己經被確認過的資訊的收尾,然後站起來,把桌上的幾份檔案收進抽屜裡,沒有關燈,在窗前看著夜色中正在緩慢收攏的南寧城輪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