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三年,三月二十七日。曼谷以北,兩軍匯合營地。
天亮之後,陳玉成和陳永福各自帶了一隊騎兵,沿著曼谷城北和城東的官道走了一圈。
他們沒有走大路,而是沿著湄南河東岸的村落和田埂之間的通道穿行,在幾處能夠俯瞰城區的高地上停下來觀察城牆的走向。陳玉成騎在馬上,手裡攥著一幅從仰光帶來的曼谷周邊地形圖,在每一處觀察點停下來時都會把地圖展開,用炭筆在圖上的相應位置做一處標記。
曼谷的城牆在晨光中呈現出一道灰褐色的輪廓,從湄南河東岸開始,沿著一條大致南北走向的弧線延伸,在東側折向南面。城牆不高,大約西米左右,比仰光的城牆矮了將近三分之一。城牆外側環繞著一道護城河,河面不寬,大約十幾步,水流緩慢,水面浮著幾片枯葉和零星的垃圾。城牆上有幾處炮位,炮口朝外,但沒有人在炮位旁邊走動。
陳玉成在一處高地上停下來,舉起望遠鏡,沿著城牆的走向從北到南掃了一遍。他在望遠鏡的視野裡看到了城牆上的幾處堡壘——那些堡壘是拉瑪一世建城時修築的防禦工事,磚石結構,比城牆高出大約一到兩米,分佈在城牆的幾個轉角處和城門兩側。他數了一下,從北到南大約有七八座堡壘,間距不等,像是根據地形和城牆拐角的位置佈設的。他放下望遠鏡,在地圖上做了標記,然後在繼續前進之前,又多看了一會兒城牆與護城河之間那一段大約幾十步寬的空地。
當天下午,兩人回到營地,在陳玉成的指揮帳篷裡攤開地圖,把白天觀察到的地形標註在圖上。陳永福蹲在桌邊,在圖上沿著湄南河和護城河的走向畫了幾道線,然後開口說:“西面是河,東面是城。城牆不高,但護城河還在,如果沒有重炮,步兵要靠近城牆只能從城門方向走。北面的城門是進城的正路,但城門正對著開闊地,不適合首接進攻。”
陳玉成站在桌邊,沒有說話,他低頭看著地圖上那條己經標註好的合圍線,沿著地圖上湄南河的走向畫了一道弧線,然後在弧線和城牆之間的位置畫了幾個圈:“曼谷不需要強攻,只要圍住它,它的糧倉和物資儲備撐不了太久。北面和東面的陸路通道——各派一個團把住主幹道和主要岔路,在道路交匯處設定臨時哨卡,防止城內向外派出信使或小股部隊。不需要封鎖所有小路,只需要堵住能走大車和騎馬透過的主路就行。南面是湄南河入海口,留給素里亞翁一個看得見但走不了的退路。海面上現在還沒有英國艦隊,但如果他們來了,那條路就會被封住。”
他把地圖推到了桌子中央:“這是地形。明天的任務是完成合圍,把所有能走人的通道都封住。剩下的,就是等。”
當晚,命令傳達到各部。士兵們正在檢查裝備,清點彈藥,準備在第二天天亮之前出發。營地裡的火把被壓到最低亮度,只有少數幾盞油燈還在帳篷裡亮著,像是一道正在被確認過的資訊正在等待天亮之後完成從接收到執行之間的對應。
三月二十八日清晨,部隊開始向預定位置移動。
第一路由藍成春率領,沿官道向北繞過曼谷城牆的東北角,在城東約兩裡處展開。第二路由梁成富率領,沿著湄南河東岸向南推進,在城南和城西之間的河道轉彎處設立封鎖線。第三路由第九軍一部負責,在曼谷以北約五里處的官道交匯點展開,封鎖了從北面進入曼谷的通道。
到午時,曼谷城北和城東的所有主幹道己經被夏軍控制。部分主要岔路和路口也設定了臨時哨卡和巡邏隊,確保城內無法透過小路向外派兵或傳遞訊息。步兵在官道兩側挖掘了簡易工事,騎兵在城東和城北之間保持固定頻率的巡邏。湄南河西岸的法軍觀察哨也己經就位,正在確認河道上的船隻動向,並在需要時標記可能用於運送人員和物資的渡口位置。
素里亞翁在這天上午看到了城北官道上正在展開的夏軍佇列——從城牆上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些正在移動的藍色軍裝和正在展開的旗幟。他站在東殿的窗前看了一會兒,沒有說任何話。一個穿著深色便服的官員站在他身後,說:“攝政王,他們正在包圍曼谷。”
素里亞翁沒有回答。他站在窗前,看著遠處正在移動的佇列,在晨光中緩慢地展開,沿著官道的走向向兩側延伸,形成一道正在合攏的弧線。那道弧線從城北開始,沿著城東的走向向南推進,在城東約兩裡處停下來,在那裡與從南面推進的另一道弧線之間留出了一道缺口——那道缺口朝向湄南河入海口的方向。他在窗前站了很久,那道合圍線在他面前展開,城東和城北方向的通道都被封住了,南面和西面是河道,河道入海口方向目前還沒有出現夏軍的艦船或岸防工事的痕跡。他站在那裡,那道合圍線正在以恆定的速度完成它的封閉,而那道暫時敞開的缺口,仍在等著下一道工序來決定它的最終走向。
同一天下午,曼谷城北的合圍線己經基本成形。藍成春在城東完成部署後返回了指揮部,在馬背上把部署情況向陳玉成做了彙報。陳玉成聽完之後沒有評價,只是站在帳篷門口,目光落在遠處那道正在緩慢收攏的合圍線上。陳永福從帳篷裡走出來,在他旁邊站定,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英國人如果從馬來亞方向北上,他們會在曼谷以北約三十里處遇到梁成富的封鎖線。只要封鎖線還在,他們就只能在那道封鎖線前停下來,等待城內派出的信使確認曼谷的實際狀況,然後在缺乏城內部隊配合的情況下決定是向北撤回重新集結,還是繞過封鎖線尋找另一條通道進入曼谷。他們會在那道封鎖線前面停下來,然後在那道封鎖線前方重新評估他們能夠用多少時間和兵力來完成突破。”
陳玉成沒有回答。他站在那裡,那道合圍線在暮色中緩慢地閉合,從城北開始,沿著城東的走向向南延伸,在城東約兩裡處停下來,在那裡與從南面推進的另一道弧線之間形成了一個完整的、間距均勻的包圍圈。那道包圍圈的外緣仍然保持著與城牆之間的距離,像是正在用一段己經被確認過的間距來測量一段己經被標記過的路線的邊界。
遠處城牆上的燈火正在依次亮起,每一盞都在以固定的間距排列著,沿著城牆的走向延伸開來,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來完成一道己經被確認過的工序的收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