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三年,西月初八。香港,維多利亞港。
天亮之前,最後一批物資裝船完畢。
棧橋上的木板己經被拆走了大半,只剩下幾根光禿禿的樁柱立在水面上,樁柱頂部的斷面在晨光中泛著淺灰色的光澤,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來完成一段己經被確認過的工序的收尾。裝卸工己經撤到了碼頭上,正在沿著棧橋邊緣列隊,等待最後一艘運輸船靠岸。港區裡的大部分建築己經被拆成了空殼,牆壁上殘留著門窗被拆除後留下的空洞,屋頂己經沒有了,只剩下幾根橫樑的末端從牆體上方伸出來,在晨光中投下細長的陰影。
陳開站在港務局大樓前的空地上,手裡攥著一份物資裝船清單,正在逐行核對最後一頁的數字。他的身後是己經清空的港務局大樓,窗戶上的玻璃己經被卸走了,門板己經被拆下,只剩下一道空蕩蕩的門框,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來完成一段己經被確認過的工序的收尾。他核對完最後一頁之後,把清單摺好放進口袋裡,然後側過頭,對站在旁邊的黃貴生說了一句:“還剩多少?”
黃貴生手裡拿著另一本記錄冊,正在翻到最後一頁:“還剩三艘船。一艘正在裝最後一批機械零件,一艘正在裝拆下來的鐵軌和電纜,還有一艘在等我們撤走之後裝人員和俘虜。第一批船己經在昨天晚上出了港,正在沿著珠江口向北行駛,第二批在凌晨出發,預計今天中午到達廣州港。剩下的人大約還有兩千多人,包括士兵、工程人員和俘虜。機械零件和鐵軌己經全部清出港區裝船,拆除後的磚石和木料也己經全部裝船。人員正在陸續登船,大約還需要兩到三個時辰完成全部撤離。”
陳開沒有說話。他站在港務局大樓前,看了一會兒港口方向那些正在緩慢靠岸的船隻和正在從港區各個方向向碼頭集結的佇列,然後收回目光:“三個時辰之後,不管還剩什麼,都不要再等了。到時候首接點火燒燬剩下的所有建築和裝置,確保沒有任何設施能夠在短時間內恢復使用,然後撤往碼頭,乘坐最後一批船隻撤離。告訴各部隊——不需要清理現場,不需要拆除剩餘建築,也不需要回收散落的物資。三小時後,燒完就走。”
黃貴生點了點頭,轉身朝碼頭方向走去。陳開仍然站在港務局大樓前,沒有動,看了一會兒港區正在逐段收攏的佇列和那些正在依次靠岸的船影。遠處的海面上,幾艘運輸船正在緩緩駛離港口,船尾拖出一道道正在擴散的航跡,在晨光中逐段延伸,然後被海水覆蓋。他站在那裡,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來完成一段己經被確認過的資訊的收尾,然後他轉身走向碼頭方向,沒有回頭,腳步聲在空曠的廣場上持續迴響。
上午九時,最後一批物資裝船完畢。工兵開始在各個關鍵節點安裝引火裝置——港務局大樓、軍營、倉庫、船塢、發電站、電報局、供水站和幾處己經被清空的大型建築,在完成了破壞作業後,工兵開始在建築內部的支撐結構和承重樑柱上安裝引火材料,設定導火索和控制裝置。每隔一段時間就有幾聲悶響從港區內部傳來,然後是一陣短促的爆裂聲,在港區上方的空氣中短暫地停留了一會兒,然後被海風覆蓋。幾座建築開始冒出濃煙,然後是火焰。火勢在港區內部持續蔓延,從建築物內部向外擴散,穿過門窗和牆體裂縫,在午後的陽光下形成一道正在持續移動的暗黃色光帶,覆蓋了港區的主要區域。
港督府在上午十時左右被點燃。火勢從一樓大廳內部開始蔓延,沿著木質樓梯和地板持續向上擴散,穿過走廊和房間,在到達屋頂後突破瓦面,從屋脊的方向形成一個正在持續擴大的缺口。濃煙從港督府的屋頂上升起,在午後的陽光下呈灰黑色,沿著風向持續向東南方向飄散,在到達港區外圍後被海風吹散,形成一道正在緩慢變淡的煙跡。
下午一時左右,幾座糧倉被點燃。火光從糧倉內部的燃料層開始,沿著牆體持續向上蔓延,在屋頂形成一道正在擴充套件的火舌,在午後的陽光下持續燃燒。港區內部的聲音正在從各種作業聲逐漸收縮為燃燒的聲音——木材斷裂的聲響、玻璃爆裂的聲響、牆面倒塌的悶響——每一種聲音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完成一次完整的爆發和消散,然後被下一道持續燃燒的聲響覆蓋。那些被集中關押的外籍居民被安排在撤離隊伍的後段,正在沿著拆除後的街道向碼頭方向移動,和正在燃燒的建築之間隔著大約一條街的距離,沒有人在那道正在蔓延的火光前停下,也沒有人回頭確認那道火焰的蔓延速度是否正在加快。
下午三時左右,最後一批人員開始登船。佇列沿著棧橋向運輸船移動,腳步聲在木板和鐵板上持續迴響。陳開在碼頭邊站了一會兒,看著那些正在沿著棧橋登船的人員,確認了最後一批物資己經裝載完畢、引火裝置己經設定完成,然後自己走向最後一艘船。他踏上跳板時,跳板在他腳下略微下陷,然後恢復了穩定。他走到甲板上,轉過身,最後看了一眼香港島的方向——港區的火焰正在持續燃燒,從港務局大樓到軍營,從倉庫到船塢,火勢在港區內部持續蔓延,在午後的陽光下形成一道正在緩慢移動的暗紅色光帶,沿著港區的走向逐段延伸,覆蓋了維多利亞港北岸的大部分割槽域。他看了一會兒,那道己經被確認過的資訊正在從他的判斷中向外延伸,沿著那道正在燃燒的港區輪廓向更遠的方向移動,然後他轉過身,對船長說了一句:“起錨。出港。”
運輸船開始緩慢地離開碼頭。船身在水面上逐段轉向,艦首朝北,沿著出港航道向珠江口方向駛去。港區的火焰在船尾方向逐漸縮小,從一道正在燃燒的暗紅色光帶變成一道正在移動的橙紅色亮線,然後變成一片正在緩慢變暗的光暈,最終被海面和港區外圍的地形遮擋,從視野中消失。船身在午後的陽光下沿著珠江口向北行駛,穿過正在逐漸收窄的航道,在接近出海口時與幾艘己經完成撤離的運輸船和護衛艦匯合,在編隊完成後繼續向北行駛,在進入淺水區時重新調整航速和間距,沿著航道的走向持續延伸。
當天傍晚,第一支撤離船隊到達了廣州港。港務局在接收物資船之前己經提前騰出了泊位,工人們在船靠岸時分類接收物資箱,按照型別和編號逐一登記,然後轉運至廣州城內的倉庫。幾個小時後,第二批船隊到達。黃貴生在下船時站在棧橋邊,看著正在卸貨的物資和正在從船上搬運物資的裝卸工,側過頭對正在登記物資清單的軍需官說了一句:“英軍艦隊什麼時候到?”
軍需官放下手裡的記錄冊,看了一眼懷錶:“根據內務部那邊的情報,他們大約在傍晚從新加坡方向出發,預計今晚或明天凌晨到達香港外海。如果他們在途中保持高速航行,可能會更早到達。”黃貴生沒有再問,他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那道正在卸貨的佇列和物資,然後轉身沿著棧橋向港務局方向走去。他的腳步聲在石板路上持續迴響,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來完成一段己經被確認過的工序的收尾,然後消失在港口方向的暮色中。
當天晚上,英軍艦隊在夜色中接近了香港外海。沙德韋爾站在“不屈號”的艦橋上,看到了港區方向正在燃燒的火光——火光在夜色中形成一道暗紅色的光帶,沿著港區北岸的輪廓持續延伸,在夜間比白天更顯眼,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來完成一段己經被確認過的工序的收尾。他沒有下令加速,也沒有下令減速,只是站在艦橋上,看著那道正在燃燒的港區輪廓在夜色中緩慢地展開,然後轉身走進海圖室,在燈下坐了一會兒,沒有再看海圖,沒有確認航線,也沒有詢問是否需要在到達香港海域後重新調整編隊順序和隊形。他坐在那裡,那道己經被確認過的資訊正在從他的判斷中向外延伸,沿著那道正在燃燒的港區輪廓向更遠的方向移動,然後被夜色覆蓋,等待天亮之後確認那道輪廓是否還在燃燒,以及燃燒之後還剩下什麼。窗外的火焰正在夜色中持續燃燒,在到達維多利亞港北岸的航道邊界後逐漸減弱,在接近入海口時被海風吹散,留下幾道正在緩慢變淡的煙痕,在夜色中沿著風向持續延伸,然後被海面和港區外圍的地形覆蓋,從視野中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