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新太平》第460章 鐵軌(1)

作者:貓本56·28天前

夏元三年,八月初二。南寧,客棧。

左宗棠在南寧歇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他正在客棧院子裡洗臉,一個人從院門口走進來,穿著一件深灰色長衫,沒有戴帽,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只帶了一個隨從。他在院子門口站定,隔著幾步的距離看了左宗棠一眼,然後開口:“左帥?我是龍啟瑞。大元帥讓我來接您。”

左宗棠放下手中的布巾,首起身來,看了一眼來人。他在西安的卷宗裡見過這個名字——龍啟瑞,狀元出身,石琰的文臣之首,負責外交和行政事務。他站在院子裡的晨光中,沒有穿官服,沒有佩任何標識,只是穿著一件洗得乾淨的長衫,袖口微微卷起,像是一個剛出門辦事的人。左宗棠把布巾搭在架子上:“龍先生。石琰在昆明等我?”

“在昆明等您。”龍啟瑞說,“從南寧到昆明,坐火車大約三天。專車己經準備好了,在南寧站等您。沿途停靠百色、興義、曲靖,每站都會補給,不會耽誤太久。”

左宗棠沒有多問,點了點頭,轉身走回屋裡,把幾件換洗的衣物和地圖收進一隻布袋裡,繫好袋口,然後走出來,跟著龍啟瑞走出了客棧。南寧的街道在早晨己經熱鬧起來了,沿街的店鋪正在開門,有人在往店裡搬貨物,有人在門口擺出攤位。龍啟瑞走得不快不慢,在前面帶路,在經過幾條街口後轉入一條更寬的街道,在街道的盡頭出現了一道鐵軌和一列停在站臺上的列車。

南寧站不大,但站臺整潔,月臺上鋪著整齊的石板,邊緣用石灰畫著停靠線。月臺上停著一列專車,三節車廂,車頭是深綠色的,鍋爐部分擦得鋥亮,在晨光中泛著金屬光澤。龍啟瑞在月臺上停下來,側過身,朝列車的方向指了一下:“左帥,這就是您的車。從南寧到昆明,全程大約一千多里,鐵路己經全線貫通了。沿途會經過幾處隧道和橋樑,有一段路還在做最後的加固,但不影響通行。”

左宗棠沒有回答。他站在月臺邊緣,目光落在那列火車上,機車頂部的煙囪正在緩慢地冒出淡淡的煙氣,像是剛剛加完煤、正在預熱。車廂的窗戶是玻璃的,在晨光中反射著淺金色的光,他還沒有把視線從車窗上移開,只聽到身後一聲低沉的短響,車頭下方的汽缸裡湧出一股白色的蒸汽,沿著車頭側面的排汽管向外擴散,在月臺邊緣形成一層正在緩慢消散的薄霧。他從未坐過火車,也從未見過火車。他在西安的卷宗和戰報裡讀到過“鐵路”這個詞,知道石琰在廣西修了一條路,鐵軌、列車,可以把物資和士兵運到比馬幫快得多的位置。但文字是一回事,親眼看到是另一回事。他站在月臺邊緣看了很久,沒有走向車門,隔著幾步的距離看著那列火車,像是一個正在用視線測量某個從未見過的東西與自己的經驗之間的距離的人。

龍啟瑞站在他側後方,沒有催促:“左帥,上車吧。到車上再看也一樣。”

左宗棠沒有回答,沿著月臺走到最近的一節車廂門口,伸手扶住車門的把手——金屬的,涼的,表面沒有漆,在晨光中泛著均勻的鐵灰色。他踩著踏板上了車,在車廂門內側站定,目光掃過車廂內部:木質長椅沿著車廂兩側排列,椅面沒有漆,保留著木材的淺黃色,在晨光中泛著均勻的淺黃色光澤,但表面光滑,沒有毛刺。窗戶是整塊的玻璃,框架是鐵的。他沒有選擇靠窗的位置坐下來,而是走到車廂盡頭,站在那扇玻璃窗前,看著月臺在視野中逐漸後退。晨霧正在變薄,鐵軌正在從車廂底部的方向向前延伸,在車頭前方的晨光中持續延伸。這列火車正在把他載向他從未見過的遠方。

火車在第二天中午停靠百色站。他在站臺上走了幾步,看到站臺邊緣堆著成袋的糧食和成箱的貨物,正在被裝卸工搬上同一列車的貨運車廂。那些物資箱側面用白漆寫著編號和目的地,數字整齊而清晰,像是用同一塊模板刷上去的。他回到車廂裡坐下,沒有向任何人詢問那些物資箱的用途,也沒有要求停車檢視,只是靠回椅背,隔著玻璃窗看了一眼正在遠去的站臺輪廓,然後收回了目光。

第三天傍晚,火車到達昆明站。左宗棠走下火車時,昆明站的月臺上己經有人在等著了。一個穿著深灰色軍裝的中年人迎上來,向他敬了一個禮:“左帥,我是昆明駐軍。大元帥在五華山等您。從昆明站到五華山,大約還有半個時辰的路程。”

左宗棠沒有回答。他站在月臺上,看了一眼昆明站的方向——站臺比他預想的大,鐵軌比他在南寧看到的更多,幾列貨車正停在另一條軌道上,車頭正在緩慢地移動。他沒有在站臺邊沿多站,也沒有詢問昆明城的情況,只是在站臺邊緣站了片刻,那道從湖南到廣西、從廣西到雲南的鐵軌方向,己經在他的判斷中完成了從紙面到地面之間的完整對應。然後他朝著車站出口的方向邁出腳步,靴底踩在站臺地面上發出乾燥的聲響,像是一道己經被確認過的工序正在用它自己的速度,把它從上一個目的地接到下一個等候位置。五華山在昆明的正北方,山頂的輪廓在暮色中泛著淺金色的光澤,夕陽正在從山頂邊緣緩慢滑落,把天空染成一層正在加深的橘紅色。他站在那輛馬車的旁邊,朝著五華山的方向看了一會兒,然後在逐漸變暗的天光中坐進了車廂。馬蹄聲在石板路上響起,在暮色中朝著那座被落日正在緩慢收攏的山巔方向,持續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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