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新太平》第449章 川西(1)

作者:貓本56·1個月前

夏元三年,六月初三。灌縣。

灌縣在成都以西約一百里處,岷江從縣城西側流過,水量充沛,在接近縣城的地段匯入川西平原的灌溉水系,在都江堰魚嘴處分流,一部分繼續南下,另一部分沿著人工渠系的走向緩慢延伸,穿過層層水閘和分水口,覆蓋了整個成都平原的田畝和村落。自都江堰建成以來,灌縣的茶館和碼頭便成了各路商旅歇腳的地方,但川西的山路和灌渠之間的渡口同時又是水運和陸運之間切換的唯一通道,由哥老會在岷江沿岸和渡口處維持著固定的秩序,不是擺在檯面上的那種秩序,是那種不需要寫在紙上、也不會被人打斷的規則。

石祥安排在灌縣的人姓陳,在南寧的內務部做了五年外勤,去過滇西,跑過緬北,在仰光戰役後調回南寧休整了兩個月,隨後被派往西川。他以藥材商人的身份在灌縣租了一間鋪面,正街中段,門口掛著“廣西同春藥行分號”的招牌,鋪面不大,前店後宅,後院有幾間堆放藥材的庫房,院牆外有一棵老槐樹,樹冠投下的陰影覆蓋了大半個院落,在午後的陽光中緩慢移動。

他在灌縣住了十天。十天裡他沒有急著聯絡任何人,每天上午開店,下午整理貨架,傍晚沿著灌縣的街巷走一圈,在幾家茶館外面站一會兒聽聽本地人的對話和正在討論的話題,然後回到鋪子裡記賬,把聽到的關於川西商路的資訊記在賬冊的空白頁上。灌縣的本地人習慣了他的存在——一家新開的藥材鋪子,沒有什麼值得特別注意的地方。第十一天傍晚,有人敲開了他的店門。

來人穿著一件半舊的靛藍色布衣,身材不高,走路時左腳落地比右腳略重一些,像是有舊傷在腳踝處。他把一包用草紙包好的川貝放在櫃檯上,說話時聲音不高,帶著川西本地的口音:“聽說貴號收藥材?”陳掌櫃接過草紙包,放在櫃檯上,慢條斯理地解開草紙包,看了看川貝的顏色和形狀,然後翻過草紙邊緣——紙背面上畫著一道彎月形的暗記,用淡墨畫的,線條細膩,像是用指甲劃了一道後再用墨填的,與出發前收到的接應暗號完全一致。他把草紙包重新包好,放回櫃檯上:“收。貨不錯。”

當天下午,陳掌櫃在灌縣鎮外一間茶館裡見到了那位哥老會龍頭。

茶館不大,沿河而建,竹木結構,屋頂蓋著青瓦,窗戶朝河面敞開著,能聽到岷江的水聲從窗下持續傳來。陳掌櫃到的時候,龍頭己經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他五十歲上下,中等身材,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棉布上衣,領口沒有繫緊,手裡端著一碗蓋碗茶,看到陳掌櫃走進來的時候沒有站起來,目光先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像是正在用自己的判斷來確認那道資訊與自己的預期之間是否存在偏差,然後伸手做了一個“請坐”的手勢,向對面的空椅子示意了一下:“聽說南寧那邊有人想走川西這條路?從灌縣往西,過了臥龍溝,就是藏區的地界。路不好走,沿途的寨子有各處的勢力盤踞,有些地方夏天漲水,連騾馬都過不了。我在這條路上走了三十年,哪段路能走、哪段路需要繞、哪段路不能走,都清楚。”

陳掌櫃在他對面坐下來,沒有接話,等著他繼續說。

“藥材生意在成都就能做,沒必要跑到灌縣來開鋪子。你開了十天鋪子,沒有主動找任何人,也沒有向任何人打聽路況,說明你在等人來找你,不是在找別人。我需要確認一件事——你的貨從哪來,往哪去,誰來接。”

陳掌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從南寧來,往藏區去。接貨的人會在臥龍溝以西的某一處等。但我只需要確保從灌縣到臥龍溝之間的路段能夠順利走通。”

龍頭沉默了一會兒,看著窗外的岷江水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碎光:“如果只是過路——可以談。貨要在灌縣停多久,過路費按什麼標準結算,什麼時間走。”

陳掌櫃放下茶杯:“三天。三天之內完成清點和包裝,第西天出發。過路費按市價結算,不壓價,不拖欠。如果沿途有寨子需要打點,另算,由我方承擔,不經過你的賬戶流轉。”他停了一下,“夏國的商隊走的是商路,不是兵道。夏國不打算在川西駐軍,也不需要哥老會替夏國打仗。只需要確保夏國的貨物能安全透過。”

龍頭沒有說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後放下:“你明天來我店裡一趟,我給你一張臥龍溝以西的地形圖。上面標註了幾處需要繞行的位置,以及對應的繞行路線,標註了沿途村寨的位置、與寨主的關係、是否需要提前打點。你那批貨需要在指定的時段透過,否則會在雨季開始時被卡在半路上。”他站起來,“那就先談著。”

陳掌櫃也站了起來,拱了拱手:“那就先談著。”龍頭沒有再多說,把茶碗放在桌上,轉身走出了茶館,沿著河岸的方向走遠了。陳掌櫃仍然坐在窗邊,窗外的岷江水在午後的陽光下持續流動。他在那裡坐了一會兒,那道己經被確認過的資訊正在從他的判斷中向外延伸,沿著河道的方向緩慢地移動,在河道轉彎處被河岸遮擋了一下,又重新出現,然後繼續向下遊方向延伸。灌縣通往臥龍溝的道路正在等待一批貨,而那批貨正在從百色到昆明到成都的運輸線上逐段移動,穿過那段正在等待的間隙,沿著川西的山路向更遠的方向持續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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