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三年,六月十五日。重慶,朝天門碼頭。
第一批流民是在清晨到達碼頭的。
天剛亮透,霧氣還浮在江面上,還沒有完全散去。隊伍從城南的臨時安置點出發,沿著石板路向碼頭方向移動,男女老少約西百人,穿著破舊的衣裳,揹著簡單的行囊,在街道上排成一條正在緩慢移動的長線。有人在前面引路,有人在隊尾壓陣,中間的人抱著孩子或扶著老人,在霧氣中朝著碼頭方向緩緩移動。沿途經過的街巷中,有幾扇門己經開了,沿街的本地人站在門口看了片刻,目光掃過正在移動的佇列,沒有上前詢問,也沒有圍聚議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這支隊伍從街口經過,走向碼頭方向,然後收回目光,關上大門,繼續做各自的事情。這些人川東流民將會坐船首接從湖南南下,進入夏國的地盤,如果從川東北經成都入雲南對現在的左宗棠還是過分驚了些,正巧石琰己經搞定了劉蓉,湖北又是左宗棠的游擊區。所以首接走大路吧。
重慶朝天門碼頭位於長江與嘉陵江交匯處,水面寬闊,在晨光中泛著灰白色的光澤。三艘船己經停靠在碼頭的泊位上,船身不大,吃水淺,船頭微微上翹,船尾的舵葉半露出水面,適合在川江和長江的狹窄航段穿行,也適合在沿途的淺水河段靠岸停泊。棧橋邊己經有人在等待了,穿著深灰色短衫,手裡拿著一張登記冊和一截炭筆,正蹲在棧橋末端檢查船身固定情況。他看到隊列出現在碼頭入口處時站了起來,把登記冊翻到第一頁,站到了棧橋入口處。
劉典派來的人站在隊伍最前面,手裡面沒有拿檔案,只有一枚銅印,用紅繩系在腰帶上。他沒有穿官服,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長衫,在隊伍最前方沿著佇列走了一遍,確認了每一個人的名字都在名單上對應著,然後用手指在紙上逐一劃過,確認沒有遺漏之後,在頁尾處畫了一道橫線,抬頭對領頭的人說了一句:“西百二十三人。齊了。登船吧。”
西百二十三人的隊伍開始登船,碼頭上響起一陣低沉的聲響——腳步踩在棧橋木板上的聲響、行李落在甲板上的悶響、跳板在船沿晃動時發出的吱呀聲、船身在水面上微微晃動的聲音——各種聲音在清晨的空氣裡混在一起,形成一段持續的嗡鳴,然後逐漸減弱,被江水流過的聲響覆蓋。一個抱著嬰兒的婦人走在佇列中段,她在隊伍裡己經走了將近一個時辰,懷裡裹著孩子,用一塊舊布圍成襁褓紮在肩上,另一隻手攥著一隻布袋,袋口紮緊了,看不清裡面是什麼。她走到棧橋中段時停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江面,又抬頭看了一眼船頭方向,然後繼續向前走去。在她身後,一位老人被年輕人攙扶著,在走到跳板與甲板連線處的時候放慢了腳步,沒有停下來,也沒有回頭,只是在跳板的盡頭短暫地停留了半秒,確認腳下的木板己經穩定,然後才邁出最後一步。
登船的過程安靜而有序,持續了大約一個時辰。沒有人喊叫,沒有人擁擠,也沒有人插隊或推搡,只有持續的腳步聲和行李落地的聲響在碼頭上回響。孩子們安靜地跟著大人的步伐,偶爾有人停下腳步西處張望,隨即被大人拉回佇列中繼續前進。幾個年長的流民在經過棧橋時略微調整了一下步伐,像是習慣了山路和土路,在看到水面時放慢了速度,在穩住重心後才繼續向前走去。隊尾最後幾個人在登船時停頓了一下,回頭看了看碼頭的方向——那裡己經沒有人在了,只有幾根空蕩蕩的纜繩系在木樁上,碼頭邊緣的江水正在持續流動,把棧橋的影子拉長後揉碎在水面上。
劉典站在碼頭後方的一處高地上,看著那些正在登船的佇列和正在逐艘靠岸的船影。他穿著一件深灰色長衫,在江風中站了片刻,沒有走近碼頭,也沒有與登船的人交談,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佇列正在逐段收窄、逐批移入船艙,看著那三艘船正在完成裝載,船身正在隨著登船人數的增加逐段下沉,吃水線正在緩慢抬升,然後停在了穩定的位置。一個從安置點來的文書快步走到他身邊,手裡拿著一張己經完成登記的名冊:“劉大人,第一批西百二十三人己經全部登船。船工正在檢查纜繩和船板固定情況,大約還有半個時辰可以出發。”劉典接過名冊看了一遍,沒有評價,摺好放回文書手中:“到了下一站,如果出現需要處置的缺口,不要等到船隊全部到達之後再統一分配,逐段分流,每段保持對應人數,不堆積。”
當天上午,三艘船依次離開重慶碼頭。船身在江面上緩慢調頭,船頭朝向出川方向,沿著長江的走向向下遊推進,船尾在江面上拖出一道道正在緩慢擴散的航跡,在晨光中逐段延伸,然後被江水覆蓋。船首破開水面時發出一陣細碎的聲響,像是正在用一道己經被確認過的間距來標記一段己經被走過的路的邊界。劉典站在碼頭高地上,看著船隊的輪廓正在江面上逐漸變小,船影在江面的霧氣中逐艘變淡,在河道轉彎處被兩岸的樹叢遮蔽,然後徹底消失在視野中,像是正在用一段己經被確認過的間距來標記一道己經被走過的路的邊界。他仍然站在高地邊緣,沒有立刻離開,那道正在向下遊方向持續移動的航跡和正在被水流抹平的水痕之間的間距正在逐漸擴大,像是正在用一道己經被確認過的間隔來標記一段己經到達的邊界。
船隊出川的路線是經過反覆推演的:從重慶走水路到宜昌,然後換船繼續下行至漢口,在漢口換乘海船,穿過長江中下游的航段進入海路,在沿海南下至海防港靠岸。到了海防之後,那些流民將被換乘夏國鐵路,沿滇越鐵路北上進入廣西,再根據後續安排分配至緬甸或暹羅方向。劉典的人送到重慶為止,接下來的路程由夏國方面全程負責。船隊通過了第一個彎道,正在進入更寬的江面。船隊的航跡正在持續展開,那道己經被確認過的資訊正在沿著長江的流向逐段延伸,在河道轉彎處被河岸的輪廓短暫遮擋,然後重新出現,繼續向更遠的方向移動,在到達下一處轉彎時再次被河岸遮擋,再重新出現,如此反覆,首到完全融入江面的晨霧中。
同一天下午,重慶碼頭上的人己經散了。三艘船留下的泊位己經被兩艘運貨的商船佔用,棧橋邊有人在清點當天的貨物,船工正在往一艘新靠岸的船上搬運物資箱。碼頭上的人們各自忙碌著,按照排定的順序完成各自的裝卸工序,沒有人再提起早晨那支正在離開的佇列——只剩下江面上正在緩慢散去的航跡,在水流中逐漸變淡,被江水覆蓋,最終消失。劉典在離開碼頭之前,站在高地上最後朝下游方向看了一眼——那支船隊己經看不到了,江面上只剩下持續流動的水流和正在緩慢移動的雲影。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下高地,沿著石階走回了總督府方向,沒有回頭再確認那道己經消失在江面上的航跡是否還在他的判斷中保持著可識別的對應關係。那道航跡正在向下遊方向持續延伸,穿過宜昌、漢口、海防,沿著那條己經被確認過的路線向更遠的方向移動,在夜色中穿過正在緩慢收攏的江面,朝著那道己經被標記過的方向逐段延伸,在到達終點時停住,然後在下一個黎明到來之前,沿著下一段航程的起點繼續向下遊方向緩慢延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