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809章
夏元三年,八月十西日。灌縣,同春藥行分號。
石祥安排的人在灌縣的第十一天,有人敲開了他的店門。
那時剛過午時,鋪子外面的日頭正在往正西方向偏移,把門口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拉長了一段,落在門板下方的青磚地上。他正在櫃檯後面整理一批藥材——按照前幾天的經驗,他知道川西的本地商人喜歡在午後出門,這個時段的鋪面不會太忙。腳步聲在門口停了一下,然後門被推開了。來的人穿著一件半舊的靛藍色布衣,身量中等,站在門口看了一眼鋪內的格局,不緊不慢地走到櫃檯前,把一包草紙包著的川貝放在櫃檯上,語氣平淡,像是順路進來問問價:“聽說貴號收藥材?”
石祥的人把草紙包拿起來,沒有急著開啟,先用手指沿著紙包的邊緣摸了一遍,確認了裡面的形狀和硬度與川貝一致。然後他解開草紙包,看了一眼川貝的品相,把草紙翻過來確認了紙背面那道彎月形的暗記,確認了墨跡的走向和線條的粗細與出發前收到的對照樣本完全一致。他放下草紙包,語氣平靜,像是對一個普通的藥材販子說話:“收。貨不錯。你是哪家藥行的?”
“灌縣本地的,在城外開了二十年了。”來人說,“聽說貴號是從廣西來的?”
“從南寧來。”石祥的人說,“替東家跑貨,收川西的藥材,運回廣西去。”他看了一眼門口的方向——街上沒有人,只有幾隻雞在路對面的泥地上低頭啄食,“你是來賣貨的,還是來帶路的?”
來人說:“貨是順手帶的。帶路才是正事。”
當天下午,石祥的人跟著那個靛藍布衣的男人走出了灌縣縣城,沿著岷江西岸的一條土路向南走了一段,在一片竹木結構的院落外面停下來。院門口沒有掛牌子,沒有匾額,只有一扇普通的木門,門板上的漆己經褪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紋。來人在門口停了一下,抬手在門板上叩了三下——間隔均勻,力度適中,像是己經執行過很多次。門從內側打開了一條縫,裡面的人側身讓開了門口,他跨過門檻走了進去,然後轉身示意石祥的人跟上。
院內有幾間正房和偏房,看起來和普通的農家院落沒什麼區別。院子裡曬著幾簸箕藥材,牆角堆著一些尚未整理的草藥根莖,散發出一股乾燥的苦味。一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正坐在院子裡的竹椅上,手裡端著一碗蓋碗茶,沒有站起來,只是在石祥的人走進院子時把目光從茶碗上抬起來,在他臉上停了一下:“聽說南寧那邊有人想走川西這條路?當年左宗棠在西川打仗的時候,他的兵也是從川西走的。他走完之後,川西就空了。現在你們想走這條路,得有人看著路面。”
石祥的人沒有急著回答,先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來。他在南寧時己經聽過關於龍頭的描述——五十歲上下,祖上在岷江沿岸經營了幾代人,手下的人分佈在川西的各處隘口和渡口。清廷在川西設了官道和驛站,但官道之外的山路和隘口,都是哥老會在管。“路己經通了。”他說,“從百色經昆明到成都,沿途七個補給站己經設好了。夏國的商隊要從川西過,需要有人保證沿途的安全。過路費按市價結算。”
龍頭沒有回答。他沒有追問“過路費按什麼標準結算”,也沒有問“什麼是夏國的商隊”。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後放下,目光仍然落在石祥的人身上,像是在用自己的判斷來確認那道己經接收的資訊與自己的預期之間的偏差值:“如果清廷的人問起來呢?川西的官道上偶爾會有清廷的巡檢路過,如果他們在你的貨隊經過時恰好出現在路線上——你怎麼解釋?”
“夏國的商隊走的是商路,不是兵道。夏國不打算在川西駐軍,也不需要哥老會替夏國打仗。只需要確保夏國的貨物能安全透過。如果清廷的人來查,貨單上寫的都是藥材。”石祥的人說,“如果有清廷的人在山路上攔住了貨隊,我們的人會按照你們的人提前約定的方式處理。不是硬闖,是在你們的人示意之後,選擇合適的時機完成折返或停留,不留下需要解釋的痕跡。”
龍頭聽完之後沒有立刻回應。他沒有再問過路費的標準,也沒有追問貨隊的規模和頻率,只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來:“如果只是過路——可以談。過路費按你們說的市價結算,不另加碼。沿途的接應點,我的人會提前安排。你們的貨隊在透過指定的路段時,會有人在路邊接應,帶領你們繞過清廷巡檢常走的路線,避開設卡檢查的時間段,在到達下一段接應位置之前完成交接。但有一個條件:不能在川西出事,也不能讓人知道是我們在看路。”
當天晚上,龍頭在灌縣鎮外的祠堂裡召集了幾個分舵的管事,說了一句話:“南寧那邊有人要走川西。不是來打仗的,是來運貨的。過路費按市價結算。我們替他們看著路面,他們付錢。老規矩——不能在川西出事,也不能讓人知道是我們在看路。”幾個管事沉默了一會兒,坐在祠堂長凳上的那些人交換了一下目光,沒有人說話。龍頭站起來,走出了祠堂。
八月十五日清晨,灌縣的商路開始恢復正常通行。第一批從成都出發的藥材商隊通過了灌縣外圍的山道,沿著岷江西岸向臥龍溝方向前進。沿途沒有遇到盤查,沒有遇到攔截,只有兩處路段有人在路邊放了一捆乾柴——那是己經約定好的訊號。商隊透過之後,那捆乾柴被人收走了。隊伍在傍晚時分到達了臥龍溝外圍的一處村落,在那裡歇了一夜,第二天繼續向西行進。那天夜裡,龍頭坐在灌縣堂口正廳裡,面前攤著一幅手繪的川西山道圖,圖上標註著幾處己經設定好的接應點和對應的通行時間,以及每段接應點的間距和對應的預估時間。他在圖上標註的每一處接應點旁邊都畫了一個箭頭,指向下一個接應點的方向,箭頭之間的間距和路徑上的標記點在圖上形成了完整的對應關係。然後在圖的下方用鉛筆畫了一道橫線,作為當天確認工序的落點,然後合上圖,放回了桌角的木盒裡。
九月初,第一批從成都出發的夏國商隊順利通過了灌縣,沿著川西山道向南行進,進入了雲南境內。商隊到達昆明後,在昆明完成了轉運和交接,然後把貨物裝上火車,沿著鐵路向南寧方向移動。龍頭在第一支商隊通過後沒有立即派人去探查那批貨的去向,只是在確認商隊己經按照預定節奏通過了最後一道山口後,把手中的接應記錄冊合上,放回桌面,讓那道己經標記過的路線在不確定的天氣條件下繼續維持著它的可用狀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