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三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南寧，大元帥府議事廳。
石琰在當天上午把龍啟瑞、陳承鎔、潘雲裳和石祥叫到了議事廳。
廳裡己經擺好了新地圖，比上一次會議用的那幅更詳細——緬甸全境的行政區劃重新繪製過一次，按照實際的土司分佈、河流走向和地形特徵重新劃分了邊界線。地圖邊角處有幾處用鉛筆標註的日期，像是經過反覆核對後留下的記錄。窗外的陽光落在紙面上，把那些己經標記過的線條和未標記過的空白之間的邊界照得清晰分明。
石琰站在地圖前，等所有人坐定後開口，聲音不高，但語氣比平時更篤定：“緬甸我己經決定好了怎麼處理。我們要給法國人一份大禮。以古緬甸為劃分，從仰光開始，把大約三分之一的土地劃給法國。包括伊洛瓦底省、克倫邦、孟邦、德林達依省。”
他停頓了一下，沒有看地圖，像是在等這句話的重量在桌面上先落穩。龍啟瑞的筆停在紙面上方，沒有落下。陳承鎔的目光從石琰臉上移開，落在地圖上那道從仰光向南延伸的弧線上。潘雲裳沒有說話，在等他把話繼續說下去。
石琰走到地圖前，手指從仰光的位置開始，沿著伊洛瓦底江入海口以南的海岸線畫了一道弧線，經過克倫邦、孟邦，在德林達依省的位置停住。德林達依省是緬甸最南端的一長條沿海區域，北接孟邦，南抵馬來亞半島的克拉地峽，西臨安達曼海，東鄰暹羅的拉廊府和春蓬府。這一帶在歷史上屬於緬甸的丹那沙林海岸，是緬甸通往馬來半島的走廊地帶，海岸線綿延數百公里，擁有多個天然良港和豐富的錫礦資源，與伊洛瓦底江三角洲和湄南河三角洲之間隔著狹長的山地。整片區域的總面積約二十二萬五千平方公里，包括伊洛瓦底省、克倫邦、孟邦和德林達依省的全部範圍。這個數字大約是緬甸全境總面積的三分之一，相當於一箇中等歐洲國家的面積。
陳承鎔開口了：“伊洛瓦底省、克倫邦、孟邦、德林達依省——這西塊加起來，大約二十二萬五千平方公里。這不是一塊小地方。法國人在交趾支那經營了將近十年，才控制了一小塊三角洲地帶。你一次性給他們二十二萬五千平方公里——他們接得住嗎？”
石琰說：“接不接得住是他們的事。我們只負責給。給了之後，他們就得自己管。我們不需要在那些地方駐軍，不需要派官，不需要維持秩序。法國人想要土地，就讓他們自己去管。”
龍啟瑞接話：“如果我們把伊洛瓦底省、克倫邦、孟邦、德林達依省都給了法國人，我們自己在緬甸還剩多少？按照這個方案，夏國在緬甸的控制區將以曼德勒為界，集中在中部和北部，包括八莫、曼德勒、勃固和伊洛瓦底江中游的農業區。南部海岸線將從仰光以南開始歸法國管轄。我們仍然控制伊洛瓦底江的入海口和中游的核心農業區，但失去了南部的海岸線和出海口的主權控制權。這意味著仰光港以南的航道將進入法屬區域，夏國船隻經過時需要遵守法國方面的通行規則和停靠程式。法國人在得到這塊地之後，會在這片區域內建立自己的港口和行政中心，按照他們自己的標準對過往船隻進行登記、檢查和收費。如果他們按照法屬南圻的通行費率執行，夏國船隻的通行成本會比現在提高將近一倍。如果我們不提前約定通行權條款，這條航線上的船隻將在到達德林達依省時面臨與原先不同的通關標準和收費流程。”
石琰沉默了一會兒，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道己經被確認過的資訊與下一道尚未確認的資訊之間的對應：“所以我們要在把地給出去的同時，把通行權談好。給地之前先談條件。條件談不攏，地就不給。條件談攏了，再交地。”
陳承鎔說：“給地之前先談條件——那我們的條件是什麼？除了通行權之外，還要什麼？純粹的領土交換，法國人不會相信。這不是一場交易的邏輯——這是一場佈局。我們需要一個讓法國人相信我們真的想合作的理由。如果我們只是說‘我把地給你，你保證我通行’，法國人會懷疑——他們會認為我們一定還有別的算計。”
石琰說：“所以我們需要的不僅是一個交換的理由，而是一個讓法國人相信我們真的需要他們、真的依賴他們的理由。我們需要一筆貸款。數額要高，高到法國人覺得我們真的缺錢，高到他們覺得這是一筆穩賺不賠的生意。同時也要高到讓他們覺得——我們之所以願意拿出二十二萬五千平方公里的土地，是因為我們真的需要這筆錢。”
龍啟瑞問：“多高的數額？”
石琰說：“三億七千五百萬法郎。以緬甸土地的稅基、港口關稅和礦產資源作為抵押，分五年支付，年利率百分之二點五。這個數額比法國銀行在亞洲的所有貸款總額都要高出一截，高到會吸引大量法國高利貸集團的關注和競爭。”
他停了一下：“這筆錢不需要全部用在緬甸。一部分用於緬甸宣慰司的行政開支和移民安置，另一部分用於廣西和雲南的鐵路建設——這些專案都是己經在執行中的，不是臨時編造的專案。更重要的是，這筆錢的本身是作為法國資本在亞洲擴充套件影響力的象徵存在的。”
陳承鎔說：“如果我們拿了這筆錢，又給了地，那法國人就會認為我們確實缺錢，確實依賴他們。他們會把這筆貸款當作一種控制工具，用來持續施壓我們履行協議和擴大合作範圍。他們會逐步增加附加條件和監督條款，讓貸款的每一筆支付都與對應的專案和對應的進度掛鉤。”
石琰說：“讓他們這麼認為。讓他們相信我們缺錢，相信我們依賴他們，相信我們走投無路。只要他們相信了，他們就會放鬆警惕。等到普法戰爭結束，法郎大幅貶值——我們手裡那筆三億七千五百萬法郎的貸款，實際價值就會縮水到一個對賭協議中需要重新評估的位置。而地己經給了，協議己經簽了，他們也己經在那些土地上投入了人力和資源。他們不會因為一場匯率波動就放棄一塊己經投入了人力和資源的領地。”
潘雲裳看著他，那道正在延伸的資訊正在他的判斷中完成從接收到確認之間的完整對應：“那如果普法戰爭的結果不是法國戰敗呢？”
石琰說：“那就是另一場算賬了。到那時候，法郎不貶值——那我們就真的欠法國人一筆鉅款，需要按時還本付息。但那場普法戰爭的歷史走向，是我己經確認過的判斷。它會按照預期發生，也會按照預期結束。如果它在預期的時間段內發生，我們就在法郎貶值之前把那筆貸款借出來，然後在法郎貶值之後完成結算。這不是一次交易，這是一道己經算過很多次的工序。”
石琰把筆擱回硯臺邊沿：“具體的實施方案由龍啟瑞和潘雲裳聯合起草，包括領土劃分的具體區域、貸款數額、利率和支付週期，以及通行權條款的初步文字。等方案草案完成之後，再透過法國駐西貢領事館的渠道遞交給巴黎。由龍啟瑞負責與法國方面進行初步溝通和協商，確認他們願意接受這次交易的條件框架。同時，由陳承鎔負責核算緬甸南部土地的稅基和潛在收益，確保土地價值與貸款數額之間的對應關係在賬面價值上能夠站得住腳。這筆貸款的還款週期足夠長，長到法郎的走勢會在還款週期內完成一次完整的翻轉。我們需要在那道工序完成之前，先確認己經在它的入口處就位。”
當天下午，會議結束時，窗外的陽光己經偏西了。那道從緬甸南部延伸到法國銀行賬戶的線，正在石琰的判斷中完成從紙面到判斷之間的完整對應，沿著己經被確認過的方向向更遠的地方延伸，在到達法國銀行和金庫之前先完成一輪從政治算盤到金融計算之間的轉譯，然後繼續向更遠的方向移動，等待它被翻譯成法文、列印成公文、簽署、歸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