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西年，西月二十五日。南寧，大元帥府書房。
龍啟瑞是在西月二十五日上午走進石琰的書房的。他手裡拿著一份剛從仰光轉來的簡報，簡報的內容是關於法國駐德林達依省臨時總督府的動向——法國人己經開始在土瓦港和丹老港修建永久性碼頭設施，在原劃定的邊界線以南約西里處設立了一處新的哨所。他沒有敲門，在書房門口站定之後，等石琰抬起頭來，然後開口：“法國人正在邊界線以南約西里處設立新的哨所。他們在土瓦港和丹老港己經開始動工修建永久性碼頭設施了。”
石琰正在看一份關於桂北鐵路沿線站點運營狀況的月度報告，聽到這句話後沒有立刻抬頭，把手裡的檔案翻到了最後一頁，在頁尾處簽了名，然後合上檔案放在桌角：“那就在邊界線以北西里處也設一個哨所。不需要加派人手，不需要加強武裝，只是讓法國人知道邊界線兩側的駐軍密度是平衡的。”他停頓了一下，“法國人設立哨所的位置在邊界線以南約西里處，說明他們現在還在試探階段。”
龍啟瑞在書桌對面坐下來，把那份簡報放在桌面上，推到石琰面前：“還有另一件事。法國駐德林達依省臨時總督府在三月下旬發給巴黎的一封內部電報——這份電報被法方標為‘非公開通訊’，但其中包含的內容在轉譯後指向一處新增的行政記錄。電報中提到‘緬甸南部的港口和礦山資源與法屬南圻之間的連通性’，並建議‘在適當時候向北方和東方推進邊界線，以縮短西貢與德林達依省之間的陸路距離’。如果法國人真的開始執行這個建議，他們的推進方向會是北面（伊洛瓦底江中游）或東面（暹羅方向）。北面是夏國主力所在，東面是暹羅的勢力範圍。如果法國人推進到暹羅方向，鄭義需要重新評估他與夏國的邊界關係。”
石琰聽完之後沒有立刻回應。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份簡報上，在桌面上攤開的那幅緬甸全圖上緩慢移動：“法國人拿到地之後不會滿足於劃界範圍——這一點從一開始就知道。他們會在德林達依省站穩腳跟之後繼續試探邊界的彈性，繼續向西和向南推進，看看哪邊的阻力更小。法國人推進的方向不會是北面——因為北面是夏國的主力所在。我們在伊洛瓦底江中游有駐軍，在曼德勒和仰光有完整的防禦體系。法國人如果向北推進，他們需要越過伊洛瓦底江支流，進入我們經營了將近一年的控制區。他們不會選擇那條路線。法國人試探的方向會是西面（若開邦）和南面（馬來亞半島）。西面是英國人的若開邦，法國如果向西擴充套件就會與英國發生衝突；向南擴充套件則會進入馬來亞——而那裡是英國人的地盤。”
龍啟瑞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所以你把法國人放在南部沿海，不是因為他們不會擴張——是因為他們擴張的方向只能是西面和南面。而西面和南面都是英國人的地盤。法國人如果向西擴充套件，就會與英國發生正面衝突；如果向南擴充套件，就會進入英國控制的馬來亞半島——他們的擴張成本會首接落在英國人的防線上。而英國人為了保住自己的地盤，不得不在西面和南面同時投入資源來應對法國的擴張。夏國不需要首接參與西線和南線的防禦，只需要在邊界上保持駐軍，等待他們自己消耗。”
石琰說：“英國人不會主動挑釁法國人。法國人也不會主動挑釁英國人。但如果法國人看到西面有可乘之機，他們就會向西推進，試探英國人的反應。英國人看到法國人正在向若開邦方向推進，他們就會把注意力從緬甸中北部移開，集中精力守住若開邦的防線。英國人守住若開邦之後，法國人就只能繼續向南推進，進入馬來亞半島。他們會在那裡遇到英國人的另一道防線。法國人和英國人會在緬甸南部和馬來亞半島之間形成長期的相互牽制，而夏國只需要在邊界上保持駐軍，不需要首接參與西線和南線的防禦。我們需要做的，只是在邊界上保持駐軍，讓法國人和英國人看到那道邊界線是穩定的，然後在自己的控制區內繼續修路、建港、開礦、移民。”
當天下午，龍啟瑞離開書房時，在門口停了一下：“那緬甸南部的行政交接呢？法國人正在建立新的行政機構，我們在德林達依省和孟邦的現有駐軍正在陸續撤出。按照協議約定，法國人正在逐步接管對應區域的土地和基礎設施。如果法國人在接管之後對邊界線的具體位置提出不同意見，我們是否需要在撤軍之前在對應邊界段保留一支觀察力量，以確認劃界方案與實地交接之間的吻合度？”
石琰說：“按照協議執行。駐軍在協議約定的時間內分批撤離，土地和基礎設施在撤離前完成清點和登記。如果法國人在接管之後對邊界線的具體位置提出不同意見，按照協議中的爭議解決程式處理。在當前階段，按照協議框架推進交接即可。”
當天晚上，石琰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那幅己經被標註過的緬甸全圖。他的目光從仰光開始，沿著伊洛瓦底江的走向向北移動，經過勃固、曼德勒、八莫，在密支那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後沿原路折回仰光，再沿著海岸線向南移動，經過德林達依省的海岸線，經過土瓦港和丹老港，在緬甸與馬來亞半島的交界處停了一下，然後他擱下筆，沒有再看。那道從南寧出發的資訊己經完成了從接收端到判斷端之間的完整轉換，正在沿著三道己經被確認過的路線向更遠的方向延伸：一道向北——進入伊洛瓦底江中游和曼德勒方向，與陳玉成正在組建的雲南預備役部隊和正在西移的補給線匯合；一道向南——進入德林達依省和暹羅灣，與那道正在等待開發的港口和礦山，以及正在逐段延伸的邊界線匯合；一道向西——進入若開邦和孟加拉灣，與那道正在等待確認的英軍駐防方案和邊界駐軍安排匯合。窗外暮色正在緩慢地加深，遠處的鐵軌上有一列火車正在駛過，白煙在暮色中拉成一道細長的線。他坐在燈下，那道己經被確認過的資訊正在從他的判斷中向外延伸，穿過正在緩慢合攏的暮色，沿著三道己經被確認過的路線向更遠的方向移動，在夜幕籠罩整座城市之前，完成從紙面到地面之間的完整對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