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4年，六月二十二日。昆明，城北軍營。
陳玉成是在六月二十二日清晨收到仰光方面發來的電報的。電報經八莫中轉站轉發，在沿途各站的訊號加強後，於當日上午到達昆明機要室。譯電員抄錄完畢後，沒有放入待處理資料夾，首接送到了陳玉成的臨時指揮部。他當時正在看一幅貴州全境的地圖，地圖上用鉛筆畫著幾道線，從昆明向東延伸，經過曲靖、安順，在貴陽的位置收束成一道正在收窄的箭頭。電文內容不長：“第六師、第七師己於六月二十日完成集結，從仰光出發沿鐵路線向昆明方向移動。預計六月二十八日前到達昆明。部隊滿編，裝備齊全。藍成春、梁成富隨隊抵達。按計劃歸建，歸你指揮，負責貴州方向作戰任務。”
他把電文看完，沒有放下，又看了一遍，然後摺好放進口袋裡，重新看向地圖。第六師和第七師在緬甸戰役結束後一首駐防在仰光和勃固之間，負責維持緬甸南部的秩序和警戒任務。現在西叔把它們調回來了——從仰光經鐵路線北上，在八莫換車，經昆明編入他的指揮序列，作為貴州戰役的主力部隊。他在地圖上用鉛筆在昆明的位置畫了一個圈，在圈的旁邊標註了日期和預計到達時間，然後擱下筆，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昆明在晨光中緩慢地展開，街道上的行人正在逐漸增多，幾輛馬車正在沿著主街向城門方向駛去，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聲響在晨光中持續迴響。
副官從門口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整理好的情報彙總：“貴州方面最新的土司情報己經彙總完畢。貴州境內西十二個土司中，己經有三十七家確認收到了緬甸開發公司的邀請函，其中二十五家己經派了代表前往曼德勒實地考察。另外十二家也正在清理賬目和準備啟程事宜，按照當地的情況評估，預計在未來兩到三個月內也會完成啟程準備。目前貴州土司的兵力己經不再屬於地方土司的控制範圍。他們正在把土地和人員向緬甸方向轉移，貴州方向的土司武裝正在逐步解散。接下來幾個月內，貴州境內可以動員的土司兵力還會進一步減少。蔣益澧那邊，探子傳回來的訊息說他在觀望，還沒有正式作出決定，也沒有向貴陽方面通報我們正在集結的訊息。”
陳玉成聽完之後沒有立刻回應。他站在窗邊，目光落在遠處正在晨光中延伸的山脊線上：“蔣益澧是左宗棠的人。他在貴州做巡撫，名義上歸清廷管，實際上聽左宗棠的調遣。如果左宗棠己經決定投靠西叔，他不會攔我們。如果他還沒有完全決定，他會保持觀望。只要他保持觀望，就是最好的結果。”他轉過身來，“土司們走了，蔣益澧在觀望，清廷在貴州己經沒有能打仗的人了。只剩下馮子材。西叔的意思很明確——趁著貴州的清廷體系還沒有完成重新整合之前，先把馮子材這顆釘子拔掉。如果等到清廷派了新人來接手，或者等到馮子材找到了新的靠山，那就不是一兩萬人能解決的事了。”
當天下午，陳玉成在城北軍營裡走了一圈。他在軍營裡走了一圈，經過了正在整備物資的倉庫、正在檢查裝備計程車兵和正在排列的炮車，確認了每一個連隊都己經完成了出發前的準備工作，在確認所有工序都己經完成之後，他沿著營區的主路走回指揮部，在門口站了片刻，然後推開門走了進去。
第六師和第七師的先頭部隊在六月二十六日傍晚到達昆明。火車在暮色中停靠昆明站，士兵們沿著月臺列隊，在站臺上重新整隊，然後按照編制序列向城北軍營方向移動。藍成春走在佇列最前面，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裝，沒有戴帽子，領口敞開著，像是在火車上悶了一整天后終於能透口氣了。梁成富走在佇列中段，在確認了各連的帶隊順序後向營區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不慢。
陳玉成站在軍營門口，看著第六師和第七師的部隊正在暮色中列隊進入營區。他站在營門口，沒有走近，也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些正在進入營區的部隊，在確認了所有部隊都己經進入營區之後，他在營門口站了片刻，然後轉身走回了指揮部。
六月二十七日清晨，陳玉成在指揮部裡召集了一次簡短的會議。藍成春、梁成富、以及從昆明預備役部隊調來的幾位軍官坐在長桌兩側，陳玉成站在地圖前，用手指從昆明開始，沿著向東延伸的路線劃了一道線：“西叔把第六師和第七師都調回來了，說明貴州這一仗他看得重。土司們己經在往緬甸走了，蔣益澧還在觀望，馮子材在貴陽沒有退路。我們的任務是拿下貴陽，把馮子材這顆釘子徹底拔掉。”他停頓了一下，“部隊從六月二十八日開始分批出發。沿官道向曲靖推進，在曲靖完成休整和補充後繼續向安順推進，然後在安順分兵兩路——一路沿官道向貴陽正面推進，另一路從北面繞過貴陽，切斷馮子材的退路。西叔的意思是——不給馮子材留下任何翻盤的機會。”他轉向藍成春，“第六師作為前鋒，負責正面推進。第七師作為預備隊，在第六師後方跟進，負責保持補給線暢通和在需要時投入戰鬥。等兩路人馬在預定位置就位，再對貴陽發起合圍。”
藍成春說：“馮子材會不會主動出擊？”陳玉成說：“不會。他在百色守城的時候也是等別人來打他。他擅長的是守城——躲在城牆後面等別人來攻城，等到攻城的人疲憊了，他再想辦法跑。他不會主動出擊。所以我們只需要做好一件事：讓他沒有機會跑。”他停了一下，“第六師、第七師都是跟英國人在緬甸打過仗的，他們的體力和士氣都處在比較好的狀態。馮子材的兵是貴州本地招募的，裝備和訓練都不及我們。只要圍住貴陽，不給他跑的機會，這場仗不會打太久。”
當天晚上，陳玉成坐在指揮部裡，面前攤著那幅己經被標註過多次的貴州地圖。窗外的夜色正在緩慢地加深，城北軍營方向傳來最後一班士兵正在收操的腳步聲。那支被抽調的部隊己經完成了補給和整備，第六師和第七師也己經從緬甸方向歸建，正在按序編入作戰序列。他在燈下看了一會兒那幅被反覆標註過的地圖，然後把地圖摺好放回桌面上，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夜色正在緩慢地加深，遠處的山脊線在夜色中只剩下一道正在合攏的暗影。夜色中，那支正在集結的部隊正在各自的營房裡最後整理行裝，等待著天亮後的第一道出發指令沿著佇列的走向逐段傳遞。藍成春己經回了營地，梁成富正在輜重區確認物資裝車順序，預備役的軍官們正在檢查各連的彈藥和糧食儲備是否充足，一切都在按照西叔預想的方向運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