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西年,七月初三。福建—浙江邊境,浦城以南。
韋俊是在午後到達浦城的。
他騎著一匹深棕色的馬,穿著一件灰藍色的舊軍裝,沒有佩槍,沒有戴帽,在隊伍前方不緊不慢地騎著,每隔一段距離就會停下來看一眼前方的路況和佇列的行進狀態。身後跟著約三千人,沿著官道向北推進,隊形完整,步兵走在前面,炮車居中,騎兵在兩側保持警戒。這是他歸附夏國兩年多來第一次親自率兵離開福建防區,也是他轉投夏國預備役體系之後,第一次以夏國部隊的身份參加一場進攻性戰役。
他在浦城城外勒住馬,在午後陽光下站了一會兒,看著前方的官道正在向北延伸,穿過丘陵地帶向浙江方向移動。陳永福的前鋒部隊在兩天前己經到達了浦城以北的預定位置,正在建立前沿陣地。楊輔清的主力正在從江西方向推進,己經到達了贛浙邊境,正在向衢州方向移動。三路部隊正在沿著各自的路線向同一處位置靠攏,在同一道戰線上展開,以不同的旗幟和編制在各自的位置上就位。
當天下午,韋俊在浦城以北的一處高地見到了陳永福。陳永福己經在高地上紮了一頂帳篷,帳篷門口放著一張摺疊桌和兩把椅子,桌上攤著一幅從江西到浙江的軍事地圖,圖上的幾條線分別標註了楊輔清、韋俊和陳永福三路部隊的位置和推進方向。韋俊在地圖對面坐下來,沒有寒暄,也沒有打招呼,只是在坐下之後把目光落在地圖上,沿著楊輔清那一路從贛北到浙西的移動方向走了一遍:“他的前鋒到哪了?”陳永福說:“己經到了衢州以西約西十里處,正在紮營休整。預計三天內到達衢州外圍。楊輔清需要先拿下衢州才能繼續向杭州方向推進。衢州是浙西的門戶,曾國藩在那裡放了一個營,守軍不多,但城牆還算完整。如果他能在三到五天內拿下衢州,後續部隊可以在七月中旬前推進到杭州外圍。”
韋俊的目光沒有離開地圖,在衢州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後沿著官道繼續向東移動,在杭州的位置停了下來:“曾國藩現在在哪?”
“在紹興一帶。他的主力己經退到紹興、蕭山之間,正在加固工事。他手裡還有大約一萬五千到兩萬人,糧餉己經跟不上了,但士氣還沒有徹底散掉。朝廷那邊己經很久沒有給他撥付過新餉了,補給線也被截斷了。他之所以還能撐住,是仗著紹興城地勢險要、城牆堅固,且城內尚有部分存糧。但那個存糧的數字正在逐日減少。”
韋俊聽完了陳永福的介紹,沒有回應,目光重新落在地圖上。他沿著杭州和紹興之間的那條官道走了一遍,在心裡確認了那道距離與行軍時間之間的對應關係,然後他開口,聲音不高:“杭州和紹興之間這段路,曾國藩如果要撤,只有這一條路可走。”
當天傍晚,韋俊回到營帳,坐在燈下翻開那本己經很久沒有動過的記錄冊,翻到空白頁,開始寫信。這封信是寫給楊輔清的:“衢州拿下之後,不要急著往杭州推。在衢州完成休整和補充後再繼續推進。曾國藩有可能在杭州和紹興之間設伏,也有可能趁你推進時從側翼迂迴,截斷你的補給線。等我的人到了衢州以北之後,你再向杭州方向推進。我會在你側翼佈防,確保你的後方不被截斷。”他擱下筆,把信紙摺好,交給傳令兵:“連夜送到楊輔清那裡,不要耽擱。”
第二天清晨,韋俊的部隊繼續向北推進,沿著官道進入浙江境內。陳永福的先遣隊己經在前方展開了防線,正在逐段清理沿途的小股清軍散兵和當地團練。韋俊的部隊以標準的行軍速度持續向北推進,沿途經過了正在被清空村寨和正在被逐段清理的通道,沒有在路上停留太久。到了第三天下午,韋俊的部隊到達了衢州東北方向約二十里處的一處丘陵地帶,就地紮營,以夏國部隊的編制在各處展開了駐防。楊輔清的部隊在午前己經到達了衢州外圍,正在進行攻城前的最後部署。衢州的城牆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出一道灰褐色的輪廓,城牆上可以看到有人在移動。炮車己經推到了城北的射擊位置,炮手們正在確認炮位和射界標定,一旁的指揮所則在同步確認各營的進攻方向和任務分工。韋俊在高地上站了一會兒,看到城牆上那面己經褪色的清軍旗正在午後的風中緩慢翻卷,旗角有幾處開裂,在每一次展開時都會重新描一遍那道己經不再完整的邊緣,然後垂落下去,重新被風托起。他看著那面旗的方向,沒有在城牆的方向停太久,也沒有催促正在調整炮位的炮手加快速度,只是站在那裡安靜地看了一會兒。夜幕正在從城牆的方向緩慢地合攏,把那道旗幟和城牆的輪廓逐段覆蓋。韋俊看了一會兒那道正在消失的城牆,然後轉身走下高地,沿著來路走回了營帳。他在帳門前停下腳步,沒有進去,站了片刻,聽著夜色中正在變輕的風聲,確認了那道己經在三個方向上各自就位的線正在按照預定的速度向前延伸。然後他側過頭,看了一眼遠處正在暗下來的地平線方向,確認了那道被標註過的座標己經在前方完成了定位,然後掀開帳簾走了進去。在帳簾重新合攏的瞬間,帳內亮起了一盞燈,光透過帳布的縫隙滲出來,在夜色中形成一道短促的光線,像是正在標記一段己經被確認過的工序的起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