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兵部侍郎，補充道：“再令工部，即刻督造鉅艦，仿天幕中後世海船之形制，加寬船身、加固船底，務必造出能橫渡太平洋、不懼風浪的寶船，朕要讓大明的龍旗，插遍這地球的每一片海洋。”
“臣等遵旨。”
欽天監監正、畫工、兵部侍郎齊聲應和，聲音鏗鏘有力。
畫工手中的畫筆重重落下，墨汁在宣紙上勾勒出太平洋遼闊的輪廓，欽天監監正則手持算籌，快速記錄著天幕上閃過的洋流方向。
就在此時，一道沉穩而略帶沙啞的聲音，自殿門處緩緩傳來，打破了殿內的激昂。
“父皇，且慢。”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太子朱高熾身著太子常服，緩步走入殿中。
他身形豐腴，步履略顯遲緩，額上還帶著趕路的薄汗，顯然是聽聞殿內旨意，匆匆從東宮趕來。
朱高熾走到丹陛之下，躬身行禮，姿態恭敬卻語氣堅定：“兒臣叩見父皇。
父皇欲探太平洋、宣威海外，雄心壯志，兒臣深感敬佩。然兒臣有一言，如鯁在喉，不得不諫。”
朱棣見是自己的太子，眉頭微蹙，語氣沉了幾分：“高熾，你有何話？”
“父皇，”朱高熾抬起頭，目光坦誠，沒有絲毫迴避，“自永樂三年始，六下西洋，己耗國庫數千萬兩白銀。造寶船、備糧草、賞諸番，每一次出海，皆是舉國之力。
如今國庫早己空虛，太倉存粟告罄，江南諸省漕運連年不濟；蘇松造船之地，工匠徵役十餘年，百姓疲於奔命，流離失所者何止數萬。”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沉重，字字皆是實情：“再者，父皇遷都北京己有數載，宮室、壇廟、城垣營建十餘年，耗資無算；
又屢次徵漠北，大軍屢出，軍馬糧草損耗過半。
多年來，營建、征戰、下西洋三事並行，民力早己竭盡，天下州縣，奏報災情與百姓流亡的摺子，己堆積如山。
此時若再督造鉅艦，欲橫渡太平洋，只怕不用外夷來犯，我大明內部，便要生亂了。”
“民力竭？天下亂？”朱棣低聲重複著，臉上的熾熱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
他踱了兩步，龍靴踏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看向朱高熾，“朕身為天子，當為大明開萬世之基。
今見天地之大，太平洋之闊，若不趁此時機，探其全貌、宣我國威，日後後世子孫，何以立足？麥氏能環行大地，我大明若止步於此，豈不落於人後？”
“父皇，”朱高熾再次躬身，聲音帶著一絲懇切，眼眶微紅，“開萬世之基，必先保萬世之民。民為邦本，本固邦寧。
後世師者亦言，‘既自豪於國之偉大，也謙卑於世界之廣闊’。這‘謙卑’，何嘗不是知進退、明得失，知民力之有限？”
他抬手指向天幕上的地球儀：“此地球儀之妙，在於繪天地、明經緯，而非即刻橫渡。
兒臣以為，不如先依父皇旨意，令欽天監、畫工繪其全貌，研其洋流、航線，藏於內閣，傳之後世。
待國庫裡積、民力復甦，後世子孫有了底氣，再遣舟師，亦不為晚。”
殿內一片寂靜，連欽天監算籌撥動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鄭和垂著頭，雙肩微微顫抖，不再言語，他常年在外，亦見多了江南百姓因造船而困苦的模樣，深知太子所言，句句非虛。
姚廣孝輕輕嘆了口氣，捻著佛珠的手指停了下來，緩緩頷首：“太子殿下，所言極是。此時休養生息，方是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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