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做事素來穩妥,那日回了府中,便遣了兩個妥當人出去,將那漢子的底細查了個清清楚楚。
不出三日,回報便遞了上來。那漢子姓霍名振,祖籍山東,自幼父母雙亡,跟著叔父長大。
後投了軍,因武藝出眾被擢升為副將親衛。數年前娶了同鄉的姑娘為妻,生下一子,名喚霍雲,如今已有七歲。
兩年前又接了叔父叔母過來奉養,雖是貧寒人家,倒也有禮有節,鄰里間從無口舌是非。
至於那王將軍獲罪一事,牽連極廣,霍振這等親衛也未能倖免,散夥之後沒了著落,這才走到賣身那一步。
林如海又託了幾個相熟的同僚,繞了幾個彎子打聽霍振在軍營裡的名聲。得來的話都差不多:
此人沉默寡言,不善言辭,在軍營裡從不與人爭長短,也不攀附結交。
唯一的特長,便是能吃能打。旁的倒沒什麼,既不酗酒,也不賭錢,下了值便回家伺候老父母,是個老實人。
林如海看了這些回報,心裡頭有了數,便挑了個晴好的日子,親自往霍振住的茅屋走了一趟。
霍振開了門,見是林如海,先是一怔,隨即就要下跪,被林如海一把扶住了。
林如海也不多話,只叫隨行的小廝把帶來的米麵菜蔬搬進屋裡去。
老兩口躺在床上,見來了個穿月白直裰的體面人,又聽霍振說這便是買了他差事的老爺。
老兩口掙扎著要起來磕頭,林如海忙上前按住,口中連聲道“使不得使不得”。便歪在床上連連拱手作揖,口中翻來覆去只是“菩薩”“恩人”幾個字。
正說著話,門口忽然探進來一個圓溜溜的腦袋,是個七八歲的小兒,生得虎頭虎腦,一雙眼睛又黑又亮。
他見地上堆著米麵口袋,又見父親和一個穿月白直裰的大人說話,也不問,也不鬧。
端端正正的向林如海下跪磕頭,仰著臉脆生生地說了一句:“謝謝老爺給家裡吃的!雲哥兒記著老爺的恩,一輩子記得。”
說完便站起來,退到牆角安安靜靜地站著,雖忍不住還是看那些吃的,到底還是保持著剋制。
林如海低頭看著這孩子,心裡頭不由得一動。全兒雖比這孩子小了好幾歲,可那股子沉穩勁兒倒有幾分相似。
又想起賈敏那日夜裡說的那番話,說全兒天資太盛,怕他心性走偏了,需得有個赤誠憨厚的孩子在旁邊伴著才好。
眼前這個霍雲,看著雖不甚機靈,可那股子知恩知義的本分勁兒,倒像是天生的一般。
林如海便轉頭問霍振:這孩子多大了?可曾讀過書?
霍振搓了搓手,有些侷促地答道:“回老爺的話,小兒今年七歲,叫霍雲,生得愚笨,不曾讀過書,只認得幾個數目字。
他娘教過他幾回三字經,記不住兩句。”
他說著,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補了一句,“不過他力氣大,挑水劈柴都能幹,絕不白吃府上的飯。”
林如海聽了,撫須笑了笑,道:“力氣大是好事,可也不能光挑水劈柴。我瞧這孩子倒有幾分靈氣,若不讀書,可惜了。
這樣罷,你帶著他一道進府,叫他給我那小兒做個伴讀,跟著一道念念書認認字,也算是他的造化。”
霍振一聽這話,整個人都愣在了當地。他本只想求個看家護院的差事,能養活一家老小便心滿意足了。
做夢也沒想到,自己那個在茅屋裡長大的孩子,竟有進府陪著少爺讀書的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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