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黛玉當日從會芳園歸來，就將寶釵並三春姊妹欲往周祭酒處聽課之事細細寫就，遣人送去了城東柳條衚衕。
信中措辭極是謹慎，只說“有幾位姊妹慕先生學問，願隨學生旁聽一二，不敢叨擾先生清靜，只求先生撥冗一見”。
她將姿態放得極低，既不替旁人應承什麼，也不將自己架到說客的位置上去，端的是進退有度。
約莫過了七八日，周祭酒的回信到了。先是對黛玉的懂事知禮讚了幾句，又道：
既是你寫信替她們央求，老夫便破例見一見。然而見歸見，留不留，卻要看她們自己的造化。老夫不收無功之骨。”
黛玉看了信，便去尋了寶釵和探春，將周祭酒的意思說了。寶釵聽了，面色如常，只微微頷首道：
“多謝林妹妹費心，周先生肯見我們一面，已是極大的體面了，成與不成，皆看各人的造化。”
心中卻已暗暗將平日讀過的幾本要緊書又翻出來溫習了一遍。
探春得了信，更是歡喜得坐不住，連夜將近日讀的《戰國策》重新過了一遍，又特意挑了幾篇策論在手邊反覆揣摩。
到了約定的日子，黛玉及寶釵與探春、迎春、惜春姊妹四人便在家中長輩的陪伴下一同坐了轎子往柳條衚衕去。
見了周祭酒，寶釵先行了禮，探春隨後，迎春與惜春也依樣做了。
周祭酒也不急著說話，先慢慢喝了幾口茶，將茶碗擱在案上，這才不緊不慢地開了口。
他先看了寶釵一眼，問了《論語·先進》中“子路問聞斯行諸”一章的章旨。
寶釵略一思忖，便從容答道：“夫子以“有父兄在”答子路，又以“聞斯行之”答冉有。
蓋因子路好勇過剛，故抑之；冉有退讓畏縮，故進之。此即聖人因材施教之道。做人亦不可偏執一端，當隨機應變。”
周祭酒聽了，微微頷首讚道“倒是讀過書、想過事的。”
他又問探春：“《孟子·滕文公下》中言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三句如何解？”
探春略一沉思，抬起頭來目光清亮地答道：
“富貴不能淫，是持心之道，不被外物所惑……不向強權低頭。三者合一，方為大丈夫。”
周祭酒聽罷，端起茶碗來又喝了一口，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倒是個有骨頭的小姑娘。”
再看迎春時，周祭酒先問了一篇極淺的《論語》，問她“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作何解？”。
迎春低著頭，半晌才小聲答道：“就是說……別人不知道我，我也不生氣，就是君子了罷……”
周祭酒又換了幾個題目問她，她答得倒也不算錯，可來來去去都是書上的原話，一個字也不肯多添。
問她自己的看法，她便說“書上說的便是對的”，再問便沉默不語。
周祭酒看了她一眼，面上沒什麼表情，只淡淡道：“無妨。”
最後輪到惜春。周祭酒看了看她那張冷冰冰的小臉，想了想，挑了個最淺顯的問題：
“《莊子·逍遙遊》中言“且舉世譽之而不加勸，舉世非之而不加沮”，此句何意？”
惜春抬起眼來，那雙眼睛裡一片空茫茫的，聲音平平地道：“旁人誇我也不歡喜，旁人罵我也不難過。自己過自己的日子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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