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那薛寶釵此次入京,原非本意,實是遵了皇命,彼時朝廷正有選秀之旨,分作兩途:
一則為天子選妃嬪,備內廷之職;二則為公主郡主選入學陪侍,充才人贊善之號。
薛家雖號稱金陵鉅富,畢竟是商賈出身,寶釵的名字自然遞不上妃嬪那一案的朱冊,只在陪侍一途上掛了號。
薛姨媽原想著,若能選入宮中做了公主郡主的陪讀,雖比不得正牌主子,到底也算是攀上了皇家的邊。
日後說親嫁人,面上也添幾分光彩。
誰知薛家尚未動身北上,京城便傳來訊息:王子騰又升了九省統邊,官居一品,權重一時。
薛姨媽聽了這信,先是歡喜,後又犯了愁。歡喜的是自家兄弟青雲直上,日後在京城更有倚仗。
愁的卻是寶釵選秀一事,她一個商賈之女,去給公主郡主做陪侍,原也算不得委屈。
可如今舅舅已是一品大員,寶釵若再去伺候人,傳出去反倒叫人笑話,說是“王家的外甥女兒在宮裡做下人”。
薛姨媽便連夜給王子騰寫了信去。王子騰回信倒也乾脆,只說:
“外甥女兒才貌雙全,何必屈就那陪侍之位?且待來年春闈之後再說。”
有了這句準話,薛姨媽便放了心,只叫寶釵不必再將選秀的事放在心上。
於是入京之後,選秀一事便有意無意地冷了下來。
宮裡那頭大約也看出了薛家的意思,彼此心照不宣,那選秀之事便毫無懸念地落了空。
落空歸落空,宮裡到底還是給了一點體面的物件做安慰——十二支紗堆的花兒,用一隻硃紅漆匣盛著。
那花做得極精巧:大紅的芍藥、粉白的芙蓉、鵝黃的秋菊、淺紫的木樨,還有幾朵叫不出名目的。
花瓣層層疊疊,以細銅絲纏出花蕊,再以薄紗染了色,一層層貼上去,遠遠瞧著竟與真花無異。
寶釵開啟匣子看了片刻,便合上蓋子,將匣子擱在了妝臺一角。她心裡頭另有計較。
初至榮國府時與黛玉並不熟稔,便也罷了。可如今自己與探春能一同拜入周祭酒門下做旁聽學生。
說到底都是黛玉寫了那封信的緣故,這份人情她記在心裡,自然不能敷衍了事。
到了初六這日,她便早早吩咐鶯兒在周祭酒府外的巷口等著,又叫人將自己的轎子停在了離門口不遠的地方。
她自己坐在轎中,隔著簾子看著那扇黑漆大門,心裡默默盤算著如何措辭才好。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鶯兒遠遠看見黛玉等人從門裡出來,便快步迎了上去,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禮,笑著道:
“鶯兒見過林姑娘、三姑娘、林少爺。”
林玦走在最前頭,只微微點了點頭,說了句“鶯兒姐姐好”,便徑直往自己那頂轎子那邊去了。
探春也看出來鶯兒不是來找自己的,便含笑朝黛玉道:“林妹妹先走罷,我去看看我的轎子。”說罷也帶著侍書往另一邊去了。
黛玉便笑問道:“鶯兒怎的在此處等我?莫非是寶姐姐有事相邀?”
鶯兒笑道:“林姑娘說的是。我家小姐正在那邊轎子裡等著呢,想請林姑娘同乘一轎,一路說說話。若林姑娘不嫌擠的話,便請移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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