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幾日，寧國府那邊便要出殯了。
賈珍果然將場面辦得極盡鋪張，靈幡遮天蔽日，白綾從府門前一直掛到街口，風一吹便飄飄蕩蕩的。
各郡王國公府的子孫車馬絡繹不絕，從寧國府門前一直排到城門口，浩浩蕩蕩地延綿了數里。
沿途的百姓擠在路兩旁伸著脖子看，嘖嘖有聲地議論著排場的大小。
林玦騎著一匹矮腳紅鬃馬，跟在隊伍後方。他通身上下沒有一件多餘的首飾，乾乾淨淨的。
可即便如此，他如今是京城裡炙手可熱的人物，連中四元的解元郎，又被天子親自召見過。
站在那人群中，自然格外扎眼。
沿途不斷有公子貴人過來與他見禮寒暄。
有的拱手作揖，口稱“林解元久仰大名”
有的笑眯眯地湊過來，問“林公子今日也來送殯？真是重情重義”
更有幾個穿錦袍的年輕人，像是約好了似的結伴而來，圍著他問東問西。
林玦一一笑著拱手還禮，面上堆著恰到好處的客氣，心裡卻已將那三三兩兩湊在一處的郡王國公子孫默記了一遍。
一圈看下來，竟十之七八都是太上皇那一朝的舊人。難怪天子被架得那般辛苦。
離他不遠的地方，一頂青呢小轎不緊不慢地跟著，轎簾垂得嚴嚴實實。黛玉坐在裡頭，手邊擱著一卷書，卻沒有翻。
她本不必來的。賈敏昨日還問她：“玉兒要不要在家歇著？送殯的隊伍亂糟糟的，只怕吵著你。”
黛玉當時正替林玦理一件出門穿的斗篷，低頭將那繫帶折了一道又一道，頭也沒抬，只淡淡說了一句：“我跟全兒一道。”
賈敏便也不再問了。黛玉自小便跟全兒形影不離，到了京城更是同進同出，幾乎不曾隔開過一整日，眼下自是也要一起的。
吉時到了，隊伍開拔。
因為人太多，又不是一家人，各有各的體面要維護，所以一時混亂，走走停停，停的時候比走的時候多。
林玦被一撥又一撥的人圍著說話，黛玉便隔著轎簾聽外面的動靜。
有人問他讀什麼書，有人問他策論師從何人。
有人拐著彎打聽他訂了親沒有——每逢這時，她便在轎子裡微微皺一下眉，心想這些人的話說得也太露骨了些。
便忍不住低頭將膝上那捲書翻過一頁去，像要把那些話一併翻過去似的。
紫鵑一直跟在轎旁，隔一會兒便掀簾子問她要不要喝茶、要不要添手爐，她都搖頭。
後來陸續有人派丫鬟湊到轎前打聽林玦的事：生辰八字、平日喜好、讀什麼書、愛吃什麼茶。
黛玉一概不應，只低頭翻著膝上那捲書，翻了一頁又一頁，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紫鵑會意，便笑著一一擋了回去，只說少爺的事奴婢不敢多嘴，姑娘們若有話當面問便是。
那些人碰了軟釘子，訕訕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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