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榮慶堂裡的熱氣已蒸得滿室暖融,丫鬟們端著銀盤穿梭往來,腳下踩著猩紅氈毯,無聲無息。
杯盞相碰的脆響夾著笑語,從男賓那桌隔著紫檀落地罩傳過來,又被女眷這邊的笑聲接住了。
黛玉胃口向來不大,滿桌的菜色看著精緻,每樣只動一箸便放下了。倒是林玦坐在她旁邊,不緊不慢地吃著。
黛玉看了他一會兒,伸手夾了一塊糟鵝掌放進他碗裡,又夾……,再添……,像是要在那隻小碟子裡堆出一座小山來。
林玦正低頭喝湯,碗沿剛碰到唇邊,便見眼前落下一片忙碌的影。他嘴角彎了一下,帶著幾分無奈的笑意:
“姐姐,全兒吃不了這許多。你看看這碟子都快滿出來了。姐姐再夾下去,這桌上就該平地起高樓了。”
黛玉也不看他,目光仍落在菜盤上,又夾了一筷筍尖放過去:“吃得下。你還在長身子,多吃些。
今日忙了一整日,早上怕是也沒吃幾口東西罷。”
林玦低頭看了看碗裡漸漸堆滿的菜,沒有再說什麼,只把那一碟子東西一樣一樣地吃乾淨了。
黛玉夾一筷他便吃一口,嚼得腮幫子微微鼓起,眉眼間滿是那種被投餵得心滿意足的溫馴。
黛玉見他吃得香,心裡頭那股子投餵的滿足感便像漲潮似的漫上來。
又夾了一筷糖醋排骨放進他碗裡,聲音放低了幾分:“這個也嚐嚐,酸甜口的,解膩。”
林玦便夾起來咬了一口,嚼了兩下,朝她點了點頭,含含糊糊地道:“好吃。”
黛玉見他嘴角沾了一點醬汁,便順手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動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
鄰桌一位太太瞧見了,側過頭去跟旁邊的人低聲笑道:“這林家的姐弟感情倒是好。
我家那幾個,不打架已是燒高香了,哪裡會這般互相夾菜添湯的。”
另一位太太拿帕子掩著嘴角,介面道:“可不是麼,我聽說林姑娘平日裡對旁人都是淡淡的,連老太太跟前都不大湊趣。
偏只對她這個弟弟上心得很。方才那夾菜的模樣,跟疼兒子似的。”。
旁邊幾位太太便都低低地笑起來,其中一個端著酒杯側過頭來看了一眼,又道:
“我倒聽說這林會元平日裡在宮裡也是這般,只跟他姐姐通訊勤快,旁的人一概不搭理。可見這對姐弟是真的親。”
幾個人便都點頭稱是,目光又往黛玉那邊瞟了瞟。
賈母在上首端著茶盞,目光在席間慢慢掃了一圈。
那些世交故舊的夫人太太們正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處說笑,氣氛暖洽,正是最好的時候。
她便放下茶盞,朝鴛鴦看了一眼,鴛鴦會意,輕輕點了下頭,悄悄退了下去。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工夫,廊下傳來一陣沉沉的腳步聲,像是抬著重物,靴底踏在青磚上咚咚的。
簾子掀開,七八個下人魚貫而入,兩人一組抬著紅漆描金的箱籠走進來,一共六口,一字排開在廳中。
滿廳的說笑聲不自覺地低了幾分,眾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六口箱子上。
箱蓋掀開的一瞬間,滿堂的賓客都安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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