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那日黛玉唸了幾頁書，又對著那院花燈看了半日，才聽見東廂房的門簾終於掀開了。
林玦走出來時，日光已經升得老高。他站在廊下眯著眼伸了個懶腰。
那件石青色的家常袍子睡了一夜揉得皺巴巴的，領口歪了一邊，髮絲間還帶著些睡痕，左邊鬢角翹起一小撮。
黛玉放下書，起身走過去。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也不說話，只伸手替他把那歪了的領口正了正，又低下頭，將那根散開的繫帶重新系好。
林玦任她擺佈，低頭笑了笑：“姐姐起得真早。我昨兒夜裡躺下時想著早上要早些起來陪姐姐，誰知一睜眼天就大亮了。”
黛玉瞥了他一眼，手上將繫帶最後的結頭正了正，語氣淡淡的：“也不看看什麼時辰了，再睡下去，午飯都要錯過了。
方才鳳姐姐已經打發人來問了兩回，說席面快擺好了，問咱們幾時過去。我替你應了說這就來，你倒好，一覺睡到大天光。”
林玦彎了彎眉眼，也不辯解，只伸手將鬢角那撮翹起來的頭髮壓了壓：“全兒這就好了，姐姐先走，我喝口水便跟上來。”
正說著，王熙鳳那邊便又打發了人來傳話，說席面已經擺好了，請林姑娘和林少爺入席，老太太和太太們都到了，就等著他倆了。
來傳話的小丫頭跑得氣喘吁吁的，扶著門框道：“林姑娘，林少爺，鳳奶奶說再不來菜都要涼了，讓奴婢催一催。”
黛玉便回頭看了林玦一眼，林玦已經灌了半盞茶，拿袖子擦了擦嘴角，朝她點了點頭：“走罷。”
席面擺在榮慶堂東邊的花廳裡，因著是黛玉的生辰，又沾了林玦回來的光，來的客人比原本預計的多了好幾家。
那些太太小姐們落座時，目光總是不經意地往林玦那邊飄。
這位名動京城的少年解元平日裡不大露面，今日難得坐在席上，誰不想多看兩眼？
可礙著體面，誰也不好意思直勾勾地盯著，便都拿團扇半掩著面，借扇沿的陰影偷偷地瞧。
林玦倒是泰然自若，該吃吃該喝喝，偶爾側過頭來跟黛玉說幾句閒話。
黛玉見他吃得香，那碗裡的鹿肉被他三五下便沒了大半，便將自己面前那碟子鹿肉往他那邊推了推。
林玦看了一眼那碟推過來的肉，嘴角彎了一下，也不道謝，又夾了兩塊放進自己碗裡。
滿座的大家閨秀，雖說心裡各有各的盤算，可面上都是端著的，推杯換盞之間不曾失了禮數。
倒有幾個膽子大些的姑娘藉著敬茶的由頭過來跟黛玉說話，目光卻黏在林玦身上打轉。
林玦只微微笑著點了兩下頭，便低頭繼續吃他的飯，連多餘的眼神都沒給一個。
飯罷，丫鬟們撤了席面，換了茶上來。
眾人喝了幾口茶，便聽外頭有人來報說戲班子已經預備好了，請姑娘太太們移步。
戲臺搭在榮慶堂後頭的空地上，臺前擺了幾排椅子，鋪著錦墊，墊子上的團花紋在日光下泛著絲絨的光澤。
太太小姐們各自按著親疏遠近落座，賈母坐在正中間那把太師椅上，王夫人坐在她左手邊，賈敏坐在右手邊，其餘各家按著輩分依次排開。
黛玉坐在女眷那一側，旁邊挨著探春和寶釵。林玦坐在她身後不遠的地方，手裡端著一盞茶，目光落在戲臺上。
臺上正唱到熱鬧處，鑼鼓點密匝匝地敲著，像一陣急雨落在鐵皮棚頂上，唱腔高亢明亮，配著那嗩吶聲直往人耳朵裡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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