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輩不知。這些年皆是以香菱喚她的，旁人也都這麼叫。或許她自個兒還記得罷。”
封氏便又看向香菱，聲音微顫道：“姑娘還記得自己原先的名字麼？哪怕一個字的印象也好。”
香菱皺了皺眉，那雙黑亮的眼睛裡浮起一層茫然的神色，想了許久，卻只是搖了搖頭道：
“婢子記不清了。這些年大家都叫婢子香菱，婢子自己……也記不大清了。”
封氏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那最後一層防線也塌了下來。
她的聲音已經帶了哽咽，嘴唇微微發著抖：“英蓮……你是不是叫英蓮？”
香菱猛地抬起頭來看她。這個名字——
她記不起那名字的來歷，可那兩個字，實在是熟悉。
馮淵在一旁撓了撓頭，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來似的，開口道：
“香菱曾經是叫英蓮罷？我記得當初在金陵時你說了一回，我可記著呢。”
封氏一聽這話，心裡再也忍不住了。
她抓著香菱的手從上到下仔仔細細看了個遍，看她的手指甲、看她的手腕、看她耳後那顆小小的黑痣。
她想說話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只顧著哭，眼淚順著滿臉的皺紋淌下來。
香菱看著面前這個老太太淚流滿面的臉，好半天她才輕聲問了一句：“您……您怎的知道婢子名字的？”
封氏再也撐不住了，一把將香菱摟進懷裡，她搖著頭哭，聲音又啞又顫：“我是你娘啊……英蓮……我是你娘啊……
當年那遭雷劈的霍啟……元宵帶你去看花燈，一錯眼的工夫……你就沒了……害得你被那挨千刀的柺子拐走。
我是你娘啊！是你娘啊！娘找了你好久都找不到你……娘求賈大人找你，他也沒找到……娘求好多人找你，都找不到。
娘找了你好久啊！我苦命的孩兒啊！我的英蓮啊！英蓮……娘好想你啊。”
香菱被她抱在懷裡，整個人都僵住了。她聽著那一聲一聲的“英蓮”，耳朵裡嗡嗡的，不知道該怎麼回應才好。
她甚至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就是那個“英蓮”，可眼淚已經先一步流了下來，順著臉頰淌到嘴角，鹹鹹的。
像是很多年前就該流下來的淚，直到現在才在嘴裡含出味來。
她張了張嘴，好半天才發出一聲呢喃：“娘……”
娘字一齣口，母女兩人便抱著哭作了一團，一個哭得撕心裂肺，一個哭得無聲無息。
封氏摟著她不放，手不停地拍著她的背，嘴裡翻來覆去地說“娘找得你好苦”“娘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你了”。
香菱伏在她肩頭，眼淚將她那件靛藍褙子的肩頭洇溼了一大片。
黛玉早已站了起來，退到一旁，拿帕子按著眼角。林玦站在她旁邊，也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揣著手站在那裡。
賈雨村見母女兩個情緒激動，便知道這會兒說什麼都不合適。
他輕咳了一聲，帶著黛玉林玦並霍雲等人去了書房說話，將廳堂留給了封氏和香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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