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光透過碧紗簾，絲絲縷縷漫進臥房，將半幅繡帳都染了一層暖融融的金色。
黛玉睫羽微動，繼而緩緩掀起眼簾來。入目是帳頂素白的綢面，她盯著面上那幾朵蓮花看了好一會兒，神智還有些懵怔。
她撐著身子半坐起來，環顧四周，確是自己住的那間臥房。可她分明記得昨夜是在書房裡撐著腕子盹著了，怎麼一睜眼竟回了自己床上？
她低頭看了看身上的衣裳，外衫已經脫了，只穿著一件中衣，是家常的素白綾子，被褥也蓋得嚴嚴實實，被角掖得整整齊齊。
正思忖間，外間腳步輕響，紫鵑端著一隻銅盆進來，見黛玉已經坐起來了，連忙上前笑道：
“姑娘醒了？今兒倒比往日醒得早了些，天剛亮透沒多久呢。
奴婢正想著要不要再等一刻鐘再進來伺候，誰知姑娘自己便醒了。”
黛玉由著她走近，便開口問道：“紫鵑，你且過來。我問你，昨夜我明明在書房看書盹著了，怎麼會回了臥房？
可是你和香菱兩個攙弄我回來的？”
紫鵑垂著眼，腳步放輕走到床邊低聲道：“回姑娘，不是奴婢們。
昨兒夜深了，少爺見姑娘在椅上睡著了，不忍叫醒，便……便親自抱姑娘回房來的。”
黛玉聽了這話，臉頰“騰”地一下便紅了，從耳尖直漫到下頜，連露在領外的一截脖頸都泛了一層薄薄的霞色。
她坐在床上，手裡攥著被角，半晌說不出話來，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咬著唇，低聲道：
“胡鬧。都多大的人了，也沒個分寸。府裡上上下下那麼多僕役護衛看著，傳出去成什麼體統。”
紫鵑不敢接話，只低著頭上前伺候她起身洗臉更衣。
紫鵑又扶她到妝臺前坐下，對著那面菱花鏡替她梳頭。
黛玉坐了一會兒，看著鏡中的自己，見那張臉還帶著一層淺淺的緋色，連忙別開眼去，只催著紫鵑快些梳：
紫鵑應了一聲，為黛玉梳了個家常的垂鬟分肖髻。
一時梳妝已畢，黛玉站起身來，對著鏡子理了理衣襟，又低頭看了看裙襬，確認沒有一絲褶皺，便轉身往外走。
紫鵑連忙跟上，小聲問道：“姑娘這會子便去書房麼？少爺只怕還在看那些田畝冊子，未必得閒呢。
況且這會兒還早，他怕是連早飯都還沒用，要不奴婢先去通報一聲？。”
黛玉腳步沒停，只淡淡道：“我去瞧瞧他，順便說句話。”
嘴上說得平淡無波，可那腳下的步子卻不自覺快了幾分。轉過穿堂，遠遠便見書房的門半開著。
她走到廊下，腳步反倒慢了下來，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在門前站定，抬手輕輕叩了叩門沿。
裡頭林玦的聲音傳出來：“進來。”
黛玉掀簾邁步進去，卻不往案前走近，隻立在離書案兩步遠的窗邊。
林玦見她來了，下意識地連忙放下手中硃筆，筆桿擱在筆架上時發出一聲清脆的細響。
可隨即心頭又微微一緊，昨夜抱她回房的一幕幕，還有廊下望月那一番千迴百轉的思量，此刻一齊湧上心頭，端的是無比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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