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這夜月黑風高。天邊連一絲雲都沒有,月光倒是有一彎,卻被薄薄的霧靄遮得朦朧。
欽差院子靜悄悄的,廊下的燈籠也熄了大半,只有正堂門口那一盞還亮著,昏黃的光暈鋪了一小片青磚地。
院牆外蹲著一個人影,隱在一叢茂密的冬青後頭,只露出一雙眼睛。
他穿一身夜行短打,腰間束著一條玄色布帶,面上蒙著塊黑布,只露出額頭和一雙精光四射的眸子。
藉著那點朦朧的月光,將手中一張紙又看了一遍,圖上畫得極仔細。
哪道門通哪處、哪條廊能避人、林玦的書房在哪個方位、黛玉住的臥房是哪一間,連院中那棵老槐樹的枝幹走向都標得分明。
他盯著圖默記了片刻,將紙捲起來塞進懷裡,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然後腳尖在牆根處一探,踩著磚縫攀了上去。
他動作極輕,指腹扣住牆頭磚縫,腳尖在壁面上一點一勾,整個人便無聲無息地翻上了牆頭。
他在牆頭伏了一息,目光往院內掃了一圈,確認無人走動,才縱身落下。
腳尖先著地,膝蓋一彎便卸了力,又順勢在地上一滾,滾進了廊下的陰影裡,連一片落葉都沒有被驚動。
他趴伏了片刻,側耳聽了聽四周的動靜,沒有旁的聲響。他便從陰影裡慢慢直起身來,順著迴廊的陰影往後院摸去。
步子極輕,落腳時先用腳尖探路,確認無物才將重心移過去,每一步都走得謹慎。
他繞過穿堂,拐過一道月洞門,正要往黛玉所居的廂房方向走——
忽然間,他像是察覺到了什麼,猛地往後一仰頭。
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貼著他的鼻尖飛了過去,“啪”地一聲砸在他方才站立的位置,碎成幾瓣,碎屑濺在他面上。
那蒙面人臉色一變,立時側身貼住廊柱,目光銳利地掃向石頭飛來的方向。
“呵呵。”一道聲音從廊柱後的陰影裡傳出來,帶著幾分慵懶的笑意:
“夥計,哪條道的?欽差院子都敢闖,膽子不小啊。”
一個身形圓胖的漢子從暗處踱步出來,穿著一件半舊短褐,腰間繫著一根粗布帶子,手裡沒拿刀也沒拿棍,只閒閒地抱著一雙臂膀站在那兒。
他麵皮白淨,圓臉闊額,笑起來時眼睛眯成兩條細縫,看著倒像個街邊賣包子的。
可那蒙面人卻一點也不敢小看他。方才那塊石頭落點極準,力道又沉,若非他反應快,此刻額上已經開了花了。
那胖護衛往旁邊走了兩步,將穿堂的出口堵住了,又上下打量了那蒙面人一番,語氣仍是鬆快的不放在眼裡:
“這麼熟悉院子格局,還能一路摸到林姑娘院子裡,卻不知道晚上是俺巡夜。
該不是府上的小家賊,偷東西偷到自家後院來了?也不是罷,府上就那麼些人,偷東西還用夜行衣”
他說著又想了想,摸了摸自己圓滾滾的下巴,笑道:“還是說,是哪個大人派來‘拜訪’的?說說罷,也省些皮肉之苦。
俺這人好說話,只要你說得清楚,俺便下手輕些。”
那蒙面人沒有答話,只是目光在那胖護衛身上掃了一圈,心裡暗暗估量著對方的斤兩。
他覺得勝算不大,就沒有戀戰的打算,當即轉身就往回跑,腳尖一點地,整個人便彈出去一丈多遠,朝著來路的方向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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