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菱還懵懵懂懂的,不知道自己哪句話說錯了,被紫鵑拉著一步三回頭地往外走。
簾櫳輕輕落下,“嗒”的一聲,屋裡便只剩了黛玉一個人。
她坐在案前,手裡還捏著那條素帕,遮著半張臉。案上的墨汁還在慢慢洇開,那團墨越來越大,像一滴化不開的愁。
半晌,她才慢慢放下帕子,露出一雙通紅的眼睛。她低頭看著宣紙上那團墨,看了很久,忽然極輕極輕地笑了一聲。
“一心只在仕途……”
她喃喃地重複著這話,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兒女私情都不放心上……”
那日夜裡在枇杷樹下,月光那樣好,他的眼睛那樣亮,說的話那樣沉,她竟全信了,信得死死的。
但人家呢?人家一心只在仕途上,兒女私情不過是閒來無事的消遣罷了,自己不過是他人生中微不足道的一個插曲。
她越想越覺得可笑,越想越覺得自己可悲。眼淚終於忍不住,從眼角滑下來,落在帕子上,洇開一小片溼痕。
她咬著唇不肯出聲,可那淚珠子越滾越多,一顆接一顆地往下掉,落在手背上,落在裙襬上。
一心只在仕途。好一個一心只在仕途。
到了廊下,晚風一吹,香菱才後知後覺地回過神來,攥著紫鵑的袖子,小心翼翼地問:“紫鵑姐姐,我……我可是說錯話了?”
紫鵑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廊下的羊角燈籠暈出昏黃的光,照著香菱一臉茫然無措的模樣。
紫鵑心裡又氣又無奈,終究是忍不住,伸出指尖輕輕在她額頭上戳了一下,低聲道:
“你這笨丫頭!平日裡看著機靈,怎麼到了要緊時候,一張嘴便沒個把門的。”
香菱被戳得往後縮了縮脖子,更不敢說話了,只垂著頭絞著手裡的帕子。
紫鵑嘆了口氣,壓低了聲音,往屋裡的方向瞥了一眼,見門窗緊閉沒有動靜,才繼續道:
“姑娘和二爺的情分,你又不是不知道。自打小一處長大,姑娘手把手地教他讀書寫字,平日裡好得跟一個人似的。
二爺才十四歲,眼看著就要被老爺推著定親了,姑娘見著自己一手帶大的弟弟轉眼就要娶親成家,心裡頭能舒服麼?”
她說得合情合理,把所有的不對勁都歸在了“姐弟情深”四個字上。
香菱聽了,連連點頭,恍然大悟道:“原來是這樣!我竟沒想到這一層。
姑娘素來最疼二爺的,聽說二爺要定親,心裡捨不得,也是有的。”
“可不是這個理。”紫鵑順著她的話接了,又嘆了口氣。
“只是姑娘那性子素來要強,心裡再不舒服也不肯說出口的。
你倒好,一股腦地全倒了出來,連個彎都不繞,可不正戳在姑娘的心窩子上。”
香菱越發愧疚了,咬著嘴唇小聲問:“那……那現在可怎麼好?姑娘一個人在屋裡,會不會……”
紫鵑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篤定道:“不礙事,姑娘只是一時沒想通透,靜一靜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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