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一時安靜下來,只有窗外風吹竹葉的簌簌聲,和按察使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按察使坐在椅上,沉默了許久,最終還是無奈地長嘆了一聲道:“罷了,罷了。”
他搖著頭,聲音沙啞道:“那三千頃田,下官不要了。家產也由著朝廷查抄,充公便充公。
下官過些日子也自寫辭官書,辭了這官,帶著一家老小,守著祖墳邊上那幾畝薄田過日子。
只求……只求林大人幫著參詳參詳,留我兒一條性命,陛下可能應允?”
他說著,便要起身行禮,林玦連忙伸手虛扶了一把,笑道:“臬臺大人不必如此,有話慢慢說。”
等按察使重新坐回椅上,林玦自己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才慢悠悠道: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我這個做臣子的,怎麼敢揣摩上意?只是大人都這般說了,我也就斗膽說一句。”
按察使連忙前傾了身子,拱手道:“大人請講,下官洗耳恭聽。”
林玦放下茶盞,目光落在他臉上,語氣不緊不慢的道:“臬臺大人,貴公子手頭有三千頃良田,這數目可不小啊。
某些個窮州,翻遍了全境,怕也沒有這般多的田產。
以陛下及朝中閣老們的意思,江南這地方,田畝隱瞞的事,怕是不止這一個三千頃。”
他說到這裡,身子微微往前傾了傾,聲音也壓得低了些:
“可到底還有多少瞞著,大人在江南為官十餘載,門生故舊遍佈各府,這些事情,怕是大人最清楚。
需得勞煩大人去問一問,查一查,看看還有哪些人家瞞著的、投獻的、詭寄的,都一一報上來。
這可是大功一件,屆時陛下必然龍顏大悅,大人的烏紗帽,府上的家產,未必就沒了。”
按察使的鬍子,猛地抖了抖。
他握著茶盞的手,青筋都暴了起來,指甲蓋泛著白,硬是忍著沒有把杯子摔出去。
他抬起頭,看著林玦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看著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竟是氣笑了。
“好,好,好。”他連說了三個“好”字,將茶盞重重擱在案上,冷笑道:
“林大人這一手,好算盤啊。要老夫去咬出同袍,去掀江南官場的蓋子,是不是?”
林玦靠在椅背上,懶洋洋地看著他,也不接話,只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
按察使深吸了一口氣,平復了半晌,才咬著牙,冷冷道:“我兒這三千頃田,林大人當真不知其中的門道?”
林玦挑了挑眉,哂笑道:“未聞其詳。還請臬臺大人指教。”
“指教?”按察使冷笑一聲,鬍子都翹了起來:三千頃田,便是三十萬畝地!林大人,三十萬畝!
這麼多地,縱是老夫祖宗十八代就開始攢,也攢不下這般厚的家底!”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都拔高了幾分:“我兒一個紈絝子弟,平日裡鬥雞走狗,他懂什麼田畝?
這三千頃裡,有多少是代人持有的,有多少是掛名投獻的,有多少是某些個大人物塞過來的乾股,林大人會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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